第112章 前世.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枷锁很重。木头做的,磨得脖子两侧破了皮,血痂结了又被磨掉,掉了又结。

林清辞已经不觉得疼了。疼了太多次,皮肉就麻木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官道很宽,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囚服太薄了,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每一处缝隙灌进去。

他缩了缩脖子,缩完又觉得可笑。一个发配的人,怕什么冷。冷比死好受。

差役走在前面,一个牵马,一个拿着刀。两个人都不说话,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跑。他不会跑的。跑哪儿去?他是罪臣之后,林家满门只剩他一个。

跑了,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走了五天。他的脚磨出了血泡,破了,流脓,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吭声。

差役问他还能不能走,他说能。差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住在驿站。差役给他一间小屋,一床破被子,一碗冷饭。他坐在床上,把鞋脱了。袜子粘在脚上,扯不下来。

他去打了盆水,把脚泡进去。水很凉,泡了很久,袜子才慢慢松开。他把袜子脱下来,看到脚底板烂了一片。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缠上,缠得很紧。疼,但能走路就行。

他躺下去,看着头顶的房梁。屋里有霉味,混着稻草和灰尘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景行。

陆景行。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琼林宴上第一次见他。那人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的样子。

那人向他走过来,说“探花郎,一个人多无聊,本官请你喝酒”。他说“谢大人,下官不胜酒力”。那人笑了,说“那改日,本官请你喝茶”。他说“下官不喝茶”。

那人说“探花郎好大的架子”,他回了一句“大人好闲的工夫”。他以为他会生气。结果那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他心里住这么久。

他想起陆景行每天来翰林院。坐在他对面,看书,喝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假装不知道。但每次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心就会跳快一拍。

他不敢抬头,不敢回应。他怕一抬头,就收不回来了。

他想起陆景行送他的那些东西。茶叶、桂花糕、手炉、外袍。每一件他都收着,有的用了,有的没用。

帕子他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眼。那竿竹子绣得很好,竹节分明,竹叶舒展。他摸着那竿竹子,想:他是随便买的,还是特意挑的?

他不敢想是特意挑的。想了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会想要更多。

他想起那个除夕。陆景行站在桂花树下,烟花在天上炸开。他闭上眼睛许愿。他问他许了什么,他说不告诉你。

他没告诉他,他许的是——年年岁岁,身边都是你。他不敢说。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想起自己发着烧躺在他床上,他喂他喝药。苦的,他不想喝。他骂他,喂一口,骂一句。他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问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是同僚,对同僚好是应该的”。他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直隐隐地疼。

他宁愿他是骗他的,宁愿他说一句好听的话。但他不会说。他只会说“同僚”“好官”“应该的”。他把他推得远远的,用这些话划出一道线。线这边是他自己,线那边是陆景行。

他不敢越过去,也不敢让陆景行越过来。

他想起自己喝醉的那天晚上。他拉着陆景行的袖子,说“你别走”。他说“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二天醒来,他问陆景行自己说了什么,陆景行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拆穿。他宁愿他撒谎。那个时候,谎言比真话合适。

他想起陆景行说“我要成亲了”。他听了,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但他笑着说“恭喜大人”。

他问他“你就这个反应”,他说“大人想听什么,下官哭着求你不要娶”。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但他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是罪臣之后,他没有资格。他只能笑着,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想起陆景行说“我不娶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又说“大人别说气话,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把自己说成“不值当的人”。不是谦虚,是真的这么觉得。他什么都给不了陆景行。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前程。他只会拖累他。

他想起陆景行最后一次来看他。在牢房里,隔着铁栏。

他说“我会救你出去”。他说“下官信”。他信。他信他会救他。但他不想让他救。他不想连累他。所以他让他别管了。

他说“下官不值得您这样”。他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心的。他不值得。他从头到尾都不值得。

他翻了个身。伤口被压到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帕子。帕子还在,角上那竿竹子还在。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陆景行。”他小声叫了一声。没人应。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那块玉佩。刻着“勿忘”的那块。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会不会看到。他希望他来,又希望他别来。

来了,就会看到他住的那间破屋子,看到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别来,他还能保留一点体面。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有松木香,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景行。”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他对着黑暗说。不是不想遇见,是不敢遇见了。遇见了他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会想要更多。

他怕自己忍不住,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说出来又怎样,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他躺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一个月,半个月,也许几天。他无所谓。活着也是一个人,死了也是一个人。

他又想起陆景行的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阳光还好看。

他想,如果下辈子能再见到他,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不看也行。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怀里。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到陆景行的脸。桃花眼,嘴角带着笑。他朝他伸出手。他够不到。差一点,就差一点。

“陆景行。”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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