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帮你补课
十一月初，秋意已浓，梧桐叶落满了校园小径。
随着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期中考试如约而至，给高二年级按下了为期三天的、名为“复习”的紧张暂停键。
考场上，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翻动卷子的哗啦声，偶尔掺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叹息，构成了压抑的主旋律。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们或专注、或苦恼、或放空的脸。
最后一门理综结束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一声“停笔，从后往前传”，如同特赦令。
安静的考场瞬间“活”了过来，叹气声、讨论声、对答案的争执声、收拾文具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完了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公式用错了！”
“化学那个有机推断你们推出来了吗？我总觉得有俩同分异构体……”
“生物选择最后一题是选C吧？一定是C吧？！”
许深把笔袋胡乱塞进书包，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刚跑完一场三千米。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侧头看向旁边的顾知白。
顾知白已经收拾妥当，正将准考证对折，夹进笔袋的透明夹层里。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考完的解脱，也没有对答案的焦虑，平静得仿佛刚做完一套随堂练习。
“怎么样？”许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虽然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顾知白的“怎么样”和他理解的“怎么样”肯定不在一个维度。
果然，顾知白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行吧。”许深撇撇嘴，对这个万能答案毫不意外。
他背起书包，和顾知白一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走廊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对答案和哀嚎的声音。
“深哥！物理最后那个磁场圆周运动，半径怎么求的？”王浩从后面挤过来，一脸崩溃。
“啊？那个啊……我用洛伦兹力等于向心力，然后……”许深努力回忆，眉头拧成疙瘩，越说越不确定，“……好像Bqv=mv2/r？然后r=mv/Bq？但速度v好像是……”
“速度是进入磁场时的初速度，题目给了。”顾知白在旁边平静地补充。
“对对对！给了！”许深一拍脑门，随即又垮下脸，“但我好像代错数了……”
王浩也一脸生无可恋：“我感觉我也代错了……完了，十分没了。”
“别对答案了，越对越心慌。”李锐凑过来，揽住两人的肩膀，“考完就扔，走，小卖部，我请可乐，安慰一下我们幼小的心灵！”
“这个好！”许深立刻把烦人的物理题抛到脑后，笑嘻嘻地勾住顾知白的脖子，“走，顾知白，有人请客，不喝白不喝！”
顾知白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扶了下眼镜，却没挣脱。
等待成绩公布的那几天，气氛有些微妙。
老师们不再讲新课，而是开始讲评试卷。
每一科的答案和评分标准陆续揭晓，几家欢喜几家愁。
语文课上，戴着老花镜的语文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不错，尤其是作文。”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落在后排，“特别要表扬许深同学，作文拿到了58分（满分60），是年级最高分之一。题目是《我眼中的风景》，许深同学写和父亲在老旧篮球场的时光，情真意切，细节动人，很有感染力。大家可以传阅学习一下。”
全班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许深身上。
许深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桌子底下悄悄对旁边的顾知白比了个“耶”的手势，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得意。
顾知白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轻轻点了下头。
英语课，许深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也做得不错，分数漂亮。
历史、政治更是他的强项，选择题几乎全对，主观题也答得条理清晰。
然而，好景不长。
数学课，老李抱着一摞卷子，脸色黑如锅底。“这次数学，咱们班平均分不太理想！有些同学，偏科太严重！文科再好，数学拉垮，总分照样上不去！”他说着，目光如炬地射向后排，“许深！76分！你自己看看！函数、导数、立体几何，全是薄弱点！放学来我办公室！”
许深肩膀一塌，刚才因为文科被表扬的那点小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接过前排传下来的、用红笔标着醒目“76”的卷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尤其是后面几道大题惨淡的得分，默默地把卷子对折，塞进了桌肚最深处，不想再看第二眼。
紧接着是物理。
许深看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8”，物理老师讲解电磁感应大题时，他盯着那些复杂的线框和磁感线，脑子像一团浆糊。
昨晚对答案时那点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化学，71。生物，72。
理综三门，没有一门上80。
当所有试卷都发完，每个人心里都大致有了个总分的估算。
许深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文科带来的那点喜悦，此刻被理综惨淡的分数冲击得渣都不剩。
他不用算都知道，总分肯定不好看，年级排名恐怕要跌出前两百了。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考得好的小声交谈，考砸了的垂头丧气。
课间，李锐拿着自己刚过平均分的理综卷子来找许深诉苦，许深也只是蔫蔫地应两声，没什么精神。
“深哥，别灰心，下次加油呗。”李锐拍拍他肩膀。
“嗯。”许深闷闷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顾知白的桌面上，几张试卷整齐地叠放着。
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角落用红笔写着的、近乎满分的数字，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刺得许深眼睛有点发酸。
他知道顾知白肯定考得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那分数，是他踮起脚、跳起来也够不到的高度。
心里那点因为“冷战”和好、球场单挑获胜而积累起来的、微妙的亲近和隐隐的得意，此刻被残酷的分数对比冲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顾知白之间，好像隔着的不仅仅是性格和话多话少的差异，还有一道更深的、名为“智商”或者“天赋”的鸿沟。
顾知白是站在山顶看风景的人，而他，还在半山腰挣扎，甚至可能随时滑下去。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和沮丧。
他甚至有点后悔，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觉得能追上顾知白的球技，甚至赢了场单挑就沾沾自喜。
学习上，他差得太远了。
顾知白会不会觉得他很笨？会不会觉得辅导他是件很麻烦的事？
一整天，许深都有些沉默，不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话也少了很多。
放学铃响，他也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顾知白站起身，他才慢吞吞地跟着起来。
两人沉默地走出教室，穿过渐渐空旷下来的走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挨得很近。
“许深。”走在前面的顾知白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啊？”许深正低着头胡思乱想，差点撞上他，赶紧刹车，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顾知白。
顾知白看着他。
许深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亮，有点垂着，嘴角也微微向下抿着，整个人透着一种罕见的、蔫巴巴的气息，像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
“试卷，”顾知白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带了吗？”
“什么试卷？”许深一时没反应过来。
“理综，数学。”顾知白言简意赅。
许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热，支吾道：“带、带了……干嘛？”
“给我看看。”顾知白伸出手，手掌干净，手指修长。
许深犹豫了一下，还是慢腾腾地放下书包，从里面翻出那几张被他折得皱巴巴、恨不得塞进书包最底层的卷子，递了过去，动作带着点不情愿和难堪。
顾知白接过，就站在走廊窗边，借着外面尚未完全暗淡的天光，一张张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那些红叉和许深歪歪扭扭的解题步骤上停留。
许深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既希望顾知白快点看完，又隐隐期待着……期待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顾知白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专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张物理卷子，将试卷整理好，递还给许深。
许深接过，没敢看他的眼睛，低声问：“……是不是很烂？”
顾知白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他，问：“哪里不会？”
“啊？”许深抬头，对上顾知白的视线。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嘲讽、不耐，或者“你怎么这都不会”的惊讶，只是一种纯粹的询问。
“数学的导数，物理的电磁感应，还有化学的平衡移动，”顾知白指了指那几张卷子，“丢分最多的地方，是概念不清，还是不会应用？”
许深被问住了。
他挠挠头，仔细回想：“数学……导数求极值那里，总搞不清什么时候导函数等于零，什么时候不行。物理……电磁感应那个线框在磁场里动，产生的感应电动势方向老是判断错。化学……平衡移动的勒夏特列原理，一遇到压强温度同时变就迷糊……”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觉得自己问题一堆，简直无从下手。
顾知白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重新背好书包，转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的许深。
傍晚柔和的光线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看着许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说道：
“以后放学，我帮你补，理综，重点数学和物理。”
许深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逆光而立的顾知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知白说完，似乎觉得话已至此，不必再多言，便转回身，继续下楼梯。
只是走了几级台阶，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又停下，侧过半边脸，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点回音：
“跟上，今天先从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开始。”
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许深此刻有些混乱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许深看着顾知白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张皱巴巴的卷子，和那个刺眼的“76”。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沮丧和自惭形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点光，一点……暖意。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操场看台上，顾知白说“没有觉得你不行”。
也想起更早之前，顾知白在球场上精准的断球，自习课上推过来的解题步骤，还有那张写着“我错了，兄弟”的淡绿色便利贴。
顾知白好像……从来都没有用成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划分过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直都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在瞎比较，在闹别扭。
许深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感压下去，然后飞快地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拉链一拉，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来了来了！”他大声应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作响，带着重新燃起的、蓬勃的生气。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将两个前一后追逐奔跑的少年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挨得很近，仿佛从未分开。
随着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期中考试如约而至，给高二年级按下了为期三天的、名为“复习”的紧张暂停键。
考场上，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翻动卷子的哗啦声，偶尔掺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叹息，构成了压抑的主旋律。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们或专注、或苦恼、或放空的脸。
最后一门理综结束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一声“停笔，从后往前传”，如同特赦令。
安静的考场瞬间“活”了过来，叹气声、讨论声、对答案的争执声、收拾文具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完了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公式用错了！”
“化学那个有机推断你们推出来了吗？我总觉得有俩同分异构体……”
“生物选择最后一题是选C吧？一定是C吧？！”
许深把笔袋胡乱塞进书包，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刚跑完一场三千米。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侧头看向旁边的顾知白。
顾知白已经收拾妥当，正将准考证对折，夹进笔袋的透明夹层里。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考完的解脱，也没有对答案的焦虑，平静得仿佛刚做完一套随堂练习。
“怎么样？”许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虽然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顾知白的“怎么样”和他理解的“怎么样”肯定不在一个维度。
果然，顾知白看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行吧。”许深撇撇嘴，对这个万能答案毫不意外。
他背起书包，和顾知白一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走廊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对答案和哀嚎的声音。
“深哥！物理最后那个磁场圆周运动，半径怎么求的？”王浩从后面挤过来，一脸崩溃。
“啊？那个啊……我用洛伦兹力等于向心力，然后……”许深努力回忆，眉头拧成疙瘩，越说越不确定，“……好像Bqv=mv2/r？然后r=mv/Bq？但速度v好像是……”
“速度是进入磁场时的初速度，题目给了。”顾知白在旁边平静地补充。
“对对对！给了！”许深一拍脑门，随即又垮下脸，“但我好像代错数了……”
王浩也一脸生无可恋：“我感觉我也代错了……完了，十分没了。”
“别对答案了，越对越心慌。”李锐凑过来，揽住两人的肩膀，“考完就扔，走，小卖部，我请可乐，安慰一下我们幼小的心灵！”
“这个好！”许深立刻把烦人的物理题抛到脑后，笑嘻嘻地勾住顾知白的脖子，“走，顾知白，有人请客，不喝白不喝！”
顾知白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扶了下眼镜，却没挣脱。
等待成绩公布的那几天，气氛有些微妙。
老师们不再讲新课，而是开始讲评试卷。
每一科的答案和评分标准陆续揭晓，几家欢喜几家愁。
语文课上，戴着老花镜的语文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不错，尤其是作文。”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落在后排，“特别要表扬许深同学，作文拿到了58分（满分60），是年级最高分之一。题目是《我眼中的风景》，许深同学写和父亲在老旧篮球场的时光，情真意切，细节动人，很有感染力。大家可以传阅学习一下。”
全班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许深身上。
许深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桌子底下悄悄对旁边的顾知白比了个“耶”的手势，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得意。
顾知白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轻轻点了下头。
英语课，许深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也做得不错，分数漂亮。
历史、政治更是他的强项，选择题几乎全对，主观题也答得条理清晰。
然而，好景不长。
数学课，老李抱着一摞卷子，脸色黑如锅底。“这次数学，咱们班平均分不太理想！有些同学，偏科太严重！文科再好，数学拉垮，总分照样上不去！”他说着，目光如炬地射向后排，“许深！76分！你自己看看！函数、导数、立体几何，全是薄弱点！放学来我办公室！”
许深肩膀一塌，刚才因为文科被表扬的那点小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接过前排传下来的、用红笔标着醒目“76”的卷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尤其是后面几道大题惨淡的得分，默默地把卷子对折，塞进了桌肚最深处，不想再看第二眼。
紧接着是物理。
许深看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68”，物理老师讲解电磁感应大题时，他盯着那些复杂的线框和磁感线，脑子像一团浆糊。
昨晚对答案时那点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化学，71。生物，72。
理综三门，没有一门上80。
当所有试卷都发完，每个人心里都大致有了个总分的估算。
许深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文科带来的那点喜悦，此刻被理综惨淡的分数冲击得渣都不剩。
他不用算都知道，总分肯定不好看，年级排名恐怕要跌出前两百了。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考得好的小声交谈，考砸了的垂头丧气。
课间，李锐拿着自己刚过平均分的理综卷子来找许深诉苦，许深也只是蔫蔫地应两声，没什么精神。
“深哥，别灰心，下次加油呗。”李锐拍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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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顾知白肯定考得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那分数，是他踮起脚、跳起来也够不到的高度。
心里那点因为“冷战”和好、球场单挑获胜而积累起来的、微妙的亲近和隐隐的得意，此刻被残酷的分数对比冲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顾知白之间，好像隔着的不仅仅是性格和话多话少的差异，还有一道更深的、名为“智商”或者“天赋”的鸿沟。
顾知白是站在山顶看风景的人，而他，还在半山腰挣扎，甚至可能随时滑下去。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和沮丧。
他甚至有点后悔，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觉得能追上顾知白的球技，甚至赢了场单挑就沾沾自喜。
学习上，他差得太远了。
顾知白会不会觉得他很笨？会不会觉得辅导他是件很麻烦的事？
一整天，许深都有些沉默，不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话也少了很多。
放学铃响，他也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顾知白站起身，他才慢吞吞地跟着起来。
两人沉默地走出教室，穿过渐渐空旷下来的走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挨得很近。
“许深。”走在前面的顾知白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啊？”许深正低着头胡思乱想，差点撞上他，赶紧刹车，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顾知白。
顾知白看着他。
许深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亮，有点垂着，嘴角也微微向下抿着，整个人透着一种罕见的、蔫巴巴的气息，像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
“试卷，”顾知白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带了吗？”
“什么试卷？”许深一时没反应过来。
“理综，数学。”顾知白言简意赅。
许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热，支吾道：“带、带了……干嘛？”
“给我看看。”顾知白伸出手，手掌干净，手指修长。
许深犹豫了一下，还是慢腾腾地放下书包，从里面翻出那几张被他折得皱巴巴、恨不得塞进书包最底层的卷子，递了过去，动作带着点不情愿和难堪。
顾知白接过，就站在走廊窗边，借着外面尚未完全暗淡的天光，一张张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那些红叉和许深歪歪扭扭的解题步骤上停留。
许深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既希望顾知白快点看完，又隐隐期待着……期待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顾知白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专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张物理卷子，将试卷整理好，递还给许深。
许深接过，没敢看他的眼睛，低声问：“……是不是很烂？”
顾知白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他，问：“哪里不会？”
“啊？”许深抬头，对上顾知白的视线。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嘲讽、不耐，或者“你怎么这都不会”的惊讶，只是一种纯粹的询问。
“数学的导数，物理的电磁感应，还有化学的平衡移动，”顾知白指了指那几张卷子，“丢分最多的地方，是概念不清，还是不会应用？”
许深被问住了。
他挠挠头，仔细回想：“数学……导数求极值那里，总搞不清什么时候导函数等于零，什么时候不行。物理……电磁感应那个线框在磁场里动，产生的感应电动势方向老是判断错。化学……平衡移动的勒夏特列原理，一遇到压强温度同时变就迷糊……”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觉得自己问题一堆，简直无从下手。
顾知白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重新背好书包，转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的许深。
傍晚柔和的光线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看着许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说道：
“以后放学，我帮你补，理综，重点数学和物理。”
许深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逆光而立的顾知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知白说完，似乎觉得话已至此，不必再多言，便转回身，继续下楼梯。
只是走了几级台阶，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又停下，侧过半边脸，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点回音：
“跟上，今天先从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开始。”
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许深此刻有些混乱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许深看着顾知白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张皱巴巴的卷子，和那个刺眼的“76”。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沮丧和自惭形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点光，一点……暖意。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操场看台上，顾知白说“没有觉得你不行”。
也想起更早之前，顾知白在球场上精准的断球，自习课上推过来的解题步骤，还有那张写着“我错了，兄弟”的淡绿色便利贴。
顾知白好像……从来都没有用成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来划分过他们之间的距离。
一直都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在瞎比较，在闹别扭。
许深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感压下去，然后飞快地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拉链一拉，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来了来了！”他大声应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作响，带着重新燃起的、蓬勃的生气。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将两个前一后追逐奔跑的少年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挨得很近，仿佛从未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