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血病女孩的生日(下)

蛋糕吃了一半的时候,护士们陆续回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月亮、沈知意和姜迟。小月亮的嘴角还沾着奶油,手里捧着那块草莓最多的蛋糕,吃得小口小口的,像一只慢慢啃胡萝卜的兔子。

沈知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纸巾,随时准备给她擦嘴。姜迟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沈叔叔,我吃不下了。”小月亮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

“那就不吃了。留着饿了再吃。”

“嗯。”小月亮靠在枕头上,把毛绒兔子抱在怀里,脸埋进兔子的耳朵里。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楼缝之间。病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小月亮苍白的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沈叔叔。”

“嗯。”

“我会死吗?”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姜迟站在窗边,手指攥紧了窗台。

小月亮的声音很平静。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被子下面的小手在兔子耳朵上一下一下地摸,动作很慢。

“沈叔叔,你跟我说实话。我不怕。”她又加了一句。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小月亮的侧脸,那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小。八岁。她的牙齿还没换完,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有一个小小的黑洞。

“小月亮,”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妈妈哭了。”小月亮说,“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看到了。她抱着爸爸哭,说我可能过不了今年了。”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攥着纸巾的指节发白。

“我知道我的病很重,”小月亮转过头,看着沈知意,“沈叔叔,你跟我说实话。我会不会死?”

姜迟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床尾。他看着小月亮的脸,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超出了她年龄的坦然。

“会。”姜迟说。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看着姜迟。

小月亮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不会。”姜迟说。

小月亮歪了歪头:“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姜迟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月亮平齐。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每个人都会死,”姜迟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月亮想了想:“那我什么时候会死?”

“我不知道。沈叔叔不知道。你妈妈也不知道。”姜迟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吃了草莓蛋糕,收到了毛绒兔子和音乐盒。你许了一个愿望。你还活着。这些事,只有活着的人能做到。”

小月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捏得变了形,但她抱得很紧。

“姜医生,你怕死吗?”她问。

姜迟愣了一下。

他怕死吗?

他在急诊科见过那么多死,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但被一个八岁的孩子问这个问题,他突然不知道答案了。

“怕。”他说,“所以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小月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兔子举起来,递到姜迟面前:“姜医生,兔子给你抱一下。”

姜迟接过兔子。毛绒的,软的,带着一点点消毒的味道。他把兔子抱在怀里,鼻头一酸。

“姜医生,你不要哭。”小月亮说,“今天是生日,不能哭。”

姜迟把兔子还给她,站起来,眨了眨眼。

“我没哭。是空调吹的。”

“空调没开。”

“……”

小月亮打了一个哈欠。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蛋糕的糖分和一天的兴奋让她的身体终于感到了疲惫。

“沈叔叔,我困了。”

“那就睡吧。”沈知意帮她掖好被子,把兔子放在她的枕头旁边,音乐盒放在床头柜上。

“沈叔叔,你不要走。”小月亮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走。我在这儿。”

小月亮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勾着沈知意的白大褂下摆,像一个小小的锚。

沈知意没有动。他坐在床边,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远处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过了一会儿,小月亮的手松开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里。

沈知意轻轻站起来,把被子重新掖好。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音乐盒,把发条又拧了几圈,放在小月亮能听到的位置。

“走吧。”他轻声说。

两个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护士站的值班灯和远处病房里传来的心电监护声。沈知意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姜迟叫他。

“嗯。”

“你还好吗?”

“姜迟。”

“嗯。”

“谢谢你。刚才那些话。”

“实话而已。”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

沈知意从墙上直起身,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姜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沈知意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办公室还有一些气球和彩带,要搬回库房。你能帮我一下吗?”

“好啊。”

沈知意的办公室在儿科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沈知意”。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姜迟第一次看到了沈知意工作之外的空间。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张折叠床。桌上堆着病历、文献和几本厚厚的医学专著,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手绘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沈叔叔”。

书柜的最上面一层放着几袋没拆封的气球和一卷彩带。姜迟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踩上去够。沈知意在下面扶着椅子腿。

“够到了吗?”

“差一点。”姜迟踮起脚尖,指尖够到了气球的袋子,往外一拉,整袋气球掉了下来,砸在沈知意的肩膀上。

“对不起——”

“没事,不重。”

姜迟从椅子上跳下来。椅子晃了一下,沈知意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站稳了。”沈知意说。

“嗯。”

沈知意把手收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气球。姜迟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了那袋气球。手指碰在一起,姜迟没有躲,沈知意也没有。

一秒。两秒。

沈知意先把手抽回去了。

“我来收吧。”他说。他把气球放进柜子里,又把彩带一卷一卷地码好。

姜迟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知意的背影在台灯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毛衣隐约可见,肩线微微下垂。

“沈知意。”姜迟说。

“嗯。”

“你还好吗?”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彩带。

“我没事。”

“骗人。”

沈知意的手彻底停住了。他站在书柜前面,背对着姜迟,肩膀微微绷紧了。

安静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一角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姜迟。”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吗,小月亮是我三年前接诊的病人。当时她才五岁,刚确诊。她妈妈跪在诊室的地上,哭着求我救她。我说‘我会尽力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尽力了。三年。我给她用了最好的药,请了最好的会诊,查了最多的文献。我以为我能治好她。我以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找到办法。”

他转过身,眼角有一点点水光,在台灯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但她还是快要死了。”沈知意说,“我救不了她。”

姜迟看着他。沈知意站在书柜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卷彩带,指节发白。他的下唇被咬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沈知意。”姜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救不了每一个孩子,”姜迟说,“但你让每一个孩子都相信,你在尽全力。这就够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姜迟。

“你呢?”沈知意说。

“我什么?”

“你相信吗?相信我在尽全力。”

姜迟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沈知意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相信。”姜迟说。

沈知意低下头,把彩带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攥住了姜迟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指尖抖得厉害。

姜迟把他一把拉了过来,让他把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姜迟的肩膀不算宽,沈知意比他高半个头,需要微微弯着腰才能靠到。

姜迟站着,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沈知意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有一点点急促。他能感觉到沈知意的睫毛扫过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能感觉到沈知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姜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手。

他的手悬在沈知意的后背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轻轻地,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了沈知意的背上。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手掌下的毛衣是软的,体温透过布料传上来,很温热。

“姜迟。”沈知意的声音闷在姜迟的肩膀里。

“嗯。”

“别动。”

“我没动。”

“保持这样。”

“……好。”

台灯的光在他们身上慢慢移动。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书桌上的病历被翻了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没有人推门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知意直起身,退后一步。

“谢谢。”他说。

“不用谢。”

沈知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攥着姜迟的手腕,手指扣在脉搏的位置上。

他松开手。

姜迟的手腕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印。

“你的脉搏很快。”沈知意说。

“正常范围。”

“一分钟多少?”

“没数。”

“我数了。一百一十二。”

“哈!医生。”

沈知意看着他。

“姜迟。”

“嗯。”

“你今天说的话,小月亮会记住的。”

“哪句?”

姜迟沉默了片刻:“能记住就好。”

沈知意走到桌边,把那卷彩带放进书柜里,关上柜门。

“你该回去了。”他说。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小月亮晚上可能会发烧。”

姜迟看着他。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沈知意。”

“嗯。”

姜迟走上前一步。

手指穿过沈知意的指缝,扣住了。

沈知意的手很凉,姜迟的手很热。

沈知意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姜迟。”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还——”

“怕也要做。”

沈知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反握住姜迟的手。

两个人站在台灯的光里,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班的声音。

“沈知意。”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三明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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