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儿科的小秘密
姜迟去儿科借器械，因为急诊科的便携式喉镜坏了，他替同事跑趟腿。
这是真的理由，不是借口。虽然自从上次在沈知意办公室握过手之后，他确实在找各种借口往儿科跑。
但这次是真的。
下午两点，他拿着借条走进儿科护士站。小周不在，儿科的护士他不熟，站在台子前面等了两分钟，没人理他。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接去器械库找。上次沈知意带他走过一次，他记得路。
器械库在走廊最里面，紧挨着医生办公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墙上摸到开关，打开灯，开始找喉镜。
急诊科用的型号和儿科不一样，他蹲下来翻了半天，没找到。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桌子。器械库和医生办公室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中间有一扇门，虚掩着。
透过玻璃，他看到了沈知意的办公桌。
桌上和上次一样，堆满了病历和文献。显示器旁边还是那个相框，里面是小月亮画的那幅画。鼠标垫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记得喝水”。
姜迟把器械登记好，交给急诊的护士后，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站在沈知意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笔记本上。
牛皮纸封面，边角有点卷了，像是经常被翻动。没有标题，没有名字，就那样随意地放在一堆病历上面。
他犹豫了一下。
偷看别人的笔记本是不对的。
但这是沈知意的笔记本。
不对。偷看他的笔记本也不对。
但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封面，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意外地秀气，一笔一划，看上去像练过的。
第一页：
“小美，5岁，女。喜欢草莓味的药，不喜欢橙子味。怕打针，需要先讲三分钟故事。最喜欢的故事：白雪公主。每次打针前讲白雪公主，她会自己伸出手臂。”
姜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
“浩浩，7岁，男。怕抽血，怕到会咬人。第一次抽血咬了我的手。后来发现他喜欢消防员。每次抽血前给他看消防车的视频，他会自己卷起袖子。”
第三页：
“甜甜，4岁，女。爸爸妈妈离婚了，跟奶奶住。每次问她‘爸爸妈妈呢’，她会说‘他们很忙’。后来我不问了。查房的时候先跟她玩五分钟积木，她会主动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孩子。
名字、年龄、喜好、恐惧、家庭情况、沟通方式。
有的详细，有的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潦草。
姜迟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越来越慢，像是怕翻快了会错过什么。
“小宇，6岁，男。自闭症谱系。不说话，但会画画。每次查房给他带一张白纸和一支彩笔，他会画一只鸟。”
“彤彤，3岁，女。白血病，刚确诊。她会帮妈妈擦眼泪。我告诉她妈妈，‘在孩子面前尽量不要哭，她会害怕’。”
姜迟站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笔记本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他以为没有了，正准备合上，看到最后一张空白页的背面，有一行字。
他把笔记本翻过来。
那行字写在空白页的背面，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故意藏在最后。
“姜迟，急诊科，28岁。低血糖，老是忙起来不吃饭。喜欢黑巧克力，有特定牌子。不吃青椒，任何形态都不吃。咖啡只喝美式，但觉得难喝。饭团喜欢金枪鱼沙拉，沙拉酱不要太多。睡觉不老实，会把被子踢到地上。洗完澡不吹头发，第二天会头疼。”
姜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脸开始发烫。
这行字写在所有小病人的最后面。写在“小美”“浩浩”“甜甜”“小宇”“彤彤”的后面。写在那些他花了几年时间，一个一个记住的孩子的后面。
他沈知意认识多久？不到两个月。
“姜迟，急诊科，28岁。低血糖，老是忙起来不吃饭。”
他怎么知道是忙起来不吃饭，不是病理性的？他什么时候观察出来的？
“喜欢黑巧克力，有特定牌子。”
他第一次给姜迟巧克力，就是他最爱的那款。不是巧合。
“不吃青椒，任何形态都不吃。”
姜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他。他可能在食堂打过青椒？或者沈知意问过食堂阿姨？或者他只是观察。每一次一起吃饭，每一次姜迟把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都看到了。
“咖啡只喝美式，但觉得难喝。”
自动贩卖机那次。
“饭团喜欢金枪鱼沙拉，沙拉酱不要太多。”
天台之后的那天晚上。
“睡觉不老实，会把被子踢到地上。”
这条——他怎么知道的？姜迟从来没有跟沈知意睡过。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沈知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过他的出租屋？不，不可能。他没有给过沈知意钥匙。
那这条是怎么来的？
姜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次沈知意去他家帮忙收拾房间，整理床铺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被子这么薄，冬天不冷吗？”
他回答，“反正会踢掉，盖什么都一样”。
他说过。他确实说过。
沈知意记住了。
他记得姜迟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甚至他自己都记不住。
姜迟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姜迟？”
他转过身。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问。
“你怎么在这？”
姜迟张了张嘴。
“我来借喉镜。”他说。
“喉镜在器械库，不在我办公室。”
“我知道。我走错了。”
沈知意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扫过桌面。
“你看到了？”
姜迟沉默了一秒：“……嗯。”
“哪一页？”
“都……都……”
“……”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第一次在电梯里遇到你之后。”
第一次在电梯里？那是什么时候？
“那天我们没说话。”姜迟说。
“说了。”
“说什么了？”
“你说去四楼。”
姜迟想起来了。
“然后我开始注意你，”沈知意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值夜班的时候，从急诊出来买咖啡，路过儿科门口会放慢脚步。”
姜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偷偷观察沈知意，没想到沈知意也在偷偷观察他。
而且观察得更仔细！可恶啊。
“你记了那么多孩子，”
“他们首先是孩子，然后才是病人。”
姜迟走到桌边，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你把我当病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生气了？”
“没有。”
“骗人。”
“没有！”
“骗你的。”
“……”
姜迟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沈知意。”
“嗯。”
“你还观察到了什么？”
“你不喝热牛奶。你觉得烫，但从来不说，只会放凉了再喝。”
姜迟确实不喝热牛奶。
“你值完大夜班会在急诊门口站一会儿。”沈知意顿了顿，“你这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今天有没有人死。他在想昨晚那个没救回来的病人，他的家属怎么办。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选择急诊，为什么每天都看到死，为什么还不走。
“在想你。”
办公室安静了。
“什么？”
“我说，我在想你说的话。”姜迟打断了他。
“所以你每天早上站在急诊门口，是在想我？”
“不是每天早上。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少？”
“不告诉你。”
“那我来告诉你，”沈知意说，“你每次值完大夜班，站的时间越长，说明那天晚上越难。最久的一次，你站了快一刻钟。”
姜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四楼窗户视野很好。”
啧。
姜迟伸出手，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页纸轻轻撕了下来。
“你干嘛？”
“这一页我拿走。”
“那是我的笔记本。”
“写的是我。我拿走。”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阻止。
姜迟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沈知意。”
“嗯。”
“你还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你几点睡觉？”
“不规律。”
“你几点起床？”
“不规律。”
“你观察别人这么仔细，不累吗？”
沈知意想了想。
“不累。”
姜迟转身走出办公室。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意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被撕了一页的笔记本。他看到姜迟回头，微微歪了一下头。
“还有事？”
“没有。”
走廊里，阳光正好。
这是真的理由，不是借口。虽然自从上次在沈知意办公室握过手之后，他确实在找各种借口往儿科跑。
但这次是真的。
下午两点，他拿着借条走进儿科护士站。小周不在，儿科的护士他不熟，站在台子前面等了两分钟，没人理他。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接去器械库找。上次沈知意带他走过一次，他记得路。
器械库在走廊最里面，紧挨着医生办公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墙上摸到开关，打开灯，开始找喉镜。
急诊科用的型号和儿科不一样，他蹲下来翻了半天，没找到。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桌子。器械库和医生办公室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中间有一扇门，虚掩着。
透过玻璃，他看到了沈知意的办公桌。
桌上和上次一样，堆满了病历和文献。显示器旁边还是那个相框，里面是小月亮画的那幅画。鼠标垫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记得喝水”。
姜迟把器械登记好，交给急诊的护士后，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站在沈知意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笔记本上。
牛皮纸封面，边角有点卷了，像是经常被翻动。没有标题，没有名字，就那样随意地放在一堆病历上面。
他犹豫了一下。
偷看别人的笔记本是不对的。
但这是沈知意的笔记本。
不对。偷看他的笔记本也不对。
但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封面，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意外地秀气，一笔一划，看上去像练过的。
第一页：
“小美，5岁，女。喜欢草莓味的药，不喜欢橙子味。怕打针，需要先讲三分钟故事。最喜欢的故事：白雪公主。每次打针前讲白雪公主，她会自己伸出手臂。”
姜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
“浩浩，7岁，男。怕抽血，怕到会咬人。第一次抽血咬了我的手。后来发现他喜欢消防员。每次抽血前给他看消防车的视频，他会自己卷起袖子。”
第三页：
“甜甜，4岁，女。爸爸妈妈离婚了，跟奶奶住。每次问她‘爸爸妈妈呢’，她会说‘他们很忙’。后来我不问了。查房的时候先跟她玩五分钟积木，她会主动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孩子。
名字、年龄、喜好、恐惧、家庭情况、沟通方式。
有的详细，有的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潦草。
姜迟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越来越慢，像是怕翻快了会错过什么。
“小宇，6岁，男。自闭症谱系。不说话，但会画画。每次查房给他带一张白纸和一支彩笔，他会画一只鸟。”
“彤彤，3岁，女。白血病，刚确诊。她会帮妈妈擦眼泪。我告诉她妈妈，‘在孩子面前尽量不要哭，她会害怕’。”
姜迟站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笔记本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他以为没有了，正准备合上，看到最后一张空白页的背面，有一行字。
他把笔记本翻过来。
那行字写在空白页的背面，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故意藏在最后。
“姜迟，急诊科，28岁。低血糖，老是忙起来不吃饭。喜欢黑巧克力，有特定牌子。不吃青椒，任何形态都不吃。咖啡只喝美式，但觉得难喝。饭团喜欢金枪鱼沙拉，沙拉酱不要太多。睡觉不老实，会把被子踢到地上。洗完澡不吹头发，第二天会头疼。”
姜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脸开始发烫。
这行字写在所有小病人的最后面。写在“小美”“浩浩”“甜甜”“小宇”“彤彤”的后面。写在那些他花了几年时间，一个一个记住的孩子的后面。
他沈知意认识多久？不到两个月。
“姜迟，急诊科，28岁。低血糖，老是忙起来不吃饭。”
他怎么知道是忙起来不吃饭，不是病理性的？他什么时候观察出来的？
“喜欢黑巧克力，有特定牌子。”
他第一次给姜迟巧克力，就是他最爱的那款。不是巧合。
“不吃青椒，任何形态都不吃。”
姜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他。他可能在食堂打过青椒？或者沈知意问过食堂阿姨？或者他只是观察。每一次一起吃饭，每一次姜迟把青椒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都看到了。
“咖啡只喝美式，但觉得难喝。”
自动贩卖机那次。
“饭团喜欢金枪鱼沙拉，沙拉酱不要太多。”
天台之后的那天晚上。
“睡觉不老实，会把被子踢到地上。”
这条——他怎么知道的？姜迟从来没有跟沈知意睡过。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沈知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过他的出租屋？不，不可能。他没有给过沈知意钥匙。
那这条是怎么来的？
姜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次沈知意去他家帮忙收拾房间，整理床铺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被子这么薄，冬天不冷吗？”
他回答，“反正会踢掉，盖什么都一样”。
他说过。他确实说过。
沈知意记住了。
他记得姜迟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甚至他自己都记不住。
姜迟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姜迟？”
他转过身。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疑问。
“你怎么在这？”
姜迟张了张嘴。
“我来借喉镜。”他说。
“喉镜在器械库，不在我办公室。”
“我知道。我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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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扫过桌面。
“你看到了？”
姜迟沉默了一秒：“……嗯。”
“哪一页？”
“都……都……”
“……”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第一次在电梯里遇到你之后。”
第一次在电梯里？那是什么时候？
“那天我们没说话。”姜迟说。
“说了。”
“说什么了？”
“你说去四楼。”
姜迟想起来了。
“然后我开始注意你，”沈知意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你值夜班的时候，从急诊出来买咖啡，路过儿科门口会放慢脚步。”
姜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偷偷观察沈知意，没想到沈知意也在偷偷观察他。
而且观察得更仔细！可恶啊。
“你记了那么多孩子，”
“他们首先是孩子，然后才是病人。”
姜迟走到桌边，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你把我当病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生气了？”
“没有。”
“骗人。”
“没有！”
“骗你的。”
“……”
姜迟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沈知意。”
“嗯。”
“你还观察到了什么？”
“你不喝热牛奶。你觉得烫，但从来不说，只会放凉了再喝。”
姜迟确实不喝热牛奶。
“你值完大夜班会在急诊门口站一会儿。”沈知意顿了顿，“你这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今天有没有人死。他在想昨晚那个没救回来的病人，他的家属怎么办。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选择急诊，为什么每天都看到死，为什么还不走。
“在想你。”
办公室安静了。
“什么？”
“我说，我在想你说的话。”姜迟打断了他。
“所以你每天早上站在急诊门口，是在想我？”
“不是每天早上。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少？”
“不告诉你。”
“那我来告诉你，”沈知意说，“你每次值完大夜班，站的时间越长，说明那天晚上越难。最久的一次，你站了快一刻钟。”
姜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四楼窗户视野很好。”
啧。
姜迟伸出手，拿过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页纸轻轻撕了下来。
“你干嘛？”
“这一页我拿走。”
“那是我的笔记本。”
“写的是我。我拿走。”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阻止。
姜迟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沈知意。”
“嗯。”
“你还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你几点睡觉？”
“不规律。”
“你几点起床？”
“不规律。”
“你观察别人这么仔细，不累吗？”
沈知意想了想。
“不累。”
姜迟转身走出办公室。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意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被撕了一页的笔记本。他看到姜迟回头，微微歪了一下头。
“还有事？”
“没有。”
走廊里，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