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暴雨的夜班

暴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哐响,每开一次,就有雨水被甩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条小溪。

姜迟下午四点接班,到五点的时候,急诊已经收了二十三个病人。

三个车祸伤。高架路上多车追尾,救护车一趟一趟地往医院拉人。

两个摔倒的老人。雨天路滑,老年人骨质疏松,一摔就是骨折。

一个哮喘发作的孩子。天气变化诱发的气道痉挛。

还有十几个发烧的、肚子疼的,等等等等。

分诊台前排着长队。姜迟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沾了血,袖子湿了半截。

“姜医生,三号床的车祸伤者CT结果出来了,肝挫裂伤,腹腔有积液,普外已经来接了。”小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急又快。

“知道了。”

“五号床的老人股骨颈骨折,家属要求转院,但雨太大了救护车过不来。”

“让他们等。”

“七号床的孩子哮喘,血氧掉到九十了,雾化做了效果不好——”

姜迟脚步一顿,转过身:“孩子在哪?”

“留观三。”

他大步走过去。留观三的床上,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半坐着,嘴唇发紫,胸口的起伏很大,吸气的时候锁骨上窝深深地凹进去。母亲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给孩子拍背。

姜迟拿起听诊器,放在孩子胸口。哮鸣音,满肺的哮鸣音,呼气相延长。他看了一眼监护仪。

“上激素,雾化继续做。”姜迟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给儿科打电话,让他们下来会诊。”

他转身要走,孩子的母亲一把抓住了他的白大褂下摆。

“医生,他会不会——”

“不会。”姜迟没有回头,“我会看着他的。”

他走出留观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没接。

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沈知意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急诊需要帮忙吗?”

“需要。”

回复来得很快:“我在路上了。雨太大,慢。”

沈知意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他从儿科病房下来的,白大褂的纽扣纽错了一个。头发被雨雾打湿了,额前的几缕贴在皮肤上。他走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姜迟正在分诊台和护士说话,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对视了一眼。

沈知意直接去看了那个哮喘的孩子。他和姜迟的判断一致。他调整了雾化药物的配比,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林。”

“林林,我是沈叔叔。你现在的喉咙有点紧,所以呼吸会不舒服。沈叔叔给你做一个会冒烟的机器,你把那个烟吸进去,喉咙就会松开了。不疼的,你试试看?”

孩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知意把雾化面罩给孩子戴上,调好了流量。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血氧从九十一升到了九十四,又升到了九十六。

他站起来,走出留观室。姜迟正好从抢救室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哮喘那个稳定了。”沈知意说。

“看到了。”

“车祸伤的有几个?”

“三个,都送普外了。还有一个在等CT,怀疑脾破裂。”

“我帮你分诊。”

姜迟看着他。沈知意的头发还是湿的,白大褂的领子有一边翻着,他没有注意到。姜迟伸手帮他翻了一下。

沈知意微微愣了一下。

“领子。”姜迟说。

“……嗯。”

姜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分诊台。沈知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在分诊台前面,看着面前的长队。

姜迟拿起分诊单,一张一张地看。

“这个去内科,这个去外科,这个去抢救室,这个可以等。”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把姜迟分好的病人分流到不同的候诊区。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姜迟看一眼病历,沈知意就知道该往哪指。

“姜医生,又来一个车祸的——”另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冲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捂着一侧腰,表情痛苦,但神志清醒,血压正常。

姜迟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按了按他的腹部。没有肌紧张,没有反跳痛,但左侧肋缘有压痛。

“做过什么检查?”

“在救护车上做了检查,没有看到腹腔积液。”护士说。

姜迟正要写分诊单,沈知意走过来了。

“让我看一下。”

沈知意蹲下来,把手放在男人的腹部,轻轻地按了几个位置。

“他的面色不对。”沈知意说。

姜迟低头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偏白,不像是那种失血性休克,毫无血色的苍白,是——他说不上来。

沈知意说的“不对”,是一种直觉。

一种儿科医生在面对不会说话的婴儿时练出来的直觉。

“再做一次床旁超声。”姜迟说。

护士推来便携超声机。姜迟接过探头,涂上耦合剂,放在男人的左侧腹部。屏幕上出现了黑白的影像,脾脏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暗区。

“脾破裂,包膜下出血。”姜迟紧盯着屏幕,“量不大,简单的检查看不出来。但再等下去可能会撑破包膜,到时候就是大出血。”

“送抢救室,叫普外急会诊,备血。”

护士推着轮椅走了。姜迟把超声探头放回去,用纸巾擦手上的耦合剂。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经验。”沈知意说,“小孩子经常说不清,要靠你猜。”

暴雨没有停的意思。急诊的人潮也没有退。

九点,十点,十一点。病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姜迟记不清自己接诊了多少个,他只记得自己的脚后跟在疼,嗓子喊到后面声音都开始分岔。

沈知意没有走。他帮姜迟分诊,帮内科的病人开检查单,帮外伤的病人清创缝合,帮护士搬输液架。

凌晨一点,急诊大厅终于空了一些。

姜迟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面前是最后一份还没写完的病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没打。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光标一闪一闪的。

“姜医生,你还好吗?”小周路过,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然后他就撑着脑袋睡着了。

小周站在旁边,看着他半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张了张嘴,想叫醒他,但没叫。

沈知意从留观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姜迟趴在护士站睡着了,白大褂皱巴巴的,左口袋里塞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右口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药瓶的一角。

他走过去,站在姜迟身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白大褂,盖在姜迟身上。他把白大褂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姜迟的肩膀,又把下摆往下扯了扯,盖住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腰。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一条被子。

护士长王淑芬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

“王老师——”沈知意低声说。

“嘘。”王淑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动。”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有躲。手悬在半空没动。

王淑芬把手机收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来,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

“王老师。”沈知意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最后一张,真的是最后一张。”

她走了。

真的走了。

沈知意站在姜迟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脸。姜迟睡着了之后,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知意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姜迟的眉心。

那道皱纹慢慢舒展开了。

沈知意把手收回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姜迟旁边。

凌晨三点,姜迟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手臂上的一件白大褂。很白,很平整,领口整整齐齐,没有笔渍,没有卷边。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带点熟悉的薰衣草味。

他坐直身体,白大褂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接住它,拿在手里。

然后他看到了沈知意。沈知意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头微微歪向一边,也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很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姜迟看着他。急诊室的灯光照在沈知意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姜迟没有叫醒他。

他把沈知意的白大褂叠好,放在台子上,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护士长发在科室群里的。他点开一看,是他趴在护士站睡着的照片,身上盖着沈知意的白大褂。

照片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科沈医生的白大褂?”“姜医生终于睡着了?”“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王淑芬在最后回了一条:“别瞎说。就是单纯盖个衣服。”

姜迟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回复。

长按,保存图片。

姜迟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把叠好的白大褂轻轻盖到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姜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摸了摸沈知意耳边的头发。

那几缕被雨雾打湿的头发已经干了,变得柔软,在他的指缝间滑了一下。

“谢谢你。”他轻声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急诊大厅的玻璃门上,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姜迟把沈知意的白大褂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走向抢救室。

新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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