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车祸现场
下午两点十七分，急诊室的电话响了。
是急救中心直连的那部红色座机。
小周接起来，听了三秒钟，脸色就变了。
“高架桥上连环追尾，十几辆车，预计十五分钟内送来近二十个伤员，一半大人一半儿童。”她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姜迟，“姜医生，大规模伤员。”
姜迟正在写病历，手指停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插进白大褂口袋，走到分诊台前面。
“通知抢救室全部开放，叫普外、骨科、神外、胸外下来待命。血库备血，影像科留出CT通道。护士站所有人到岗，推车和担架在门口排队。”
小周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姜迟站在分诊台前面，理了理白大褂。
第一辆救护车在两点二十三分到达。担架推下来的时候，姜迟已经等在门口了。
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着，意识模糊，嘴里在含混地说着什么。
姜迟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快速扫了一眼救护车随车护士递过来的交接单。
“血压八十五十，心率一百三……”
姜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右下肢畸形，考虑股骨骨折；面部多处裂伤，但瞳孔等大，暂不考虑颅内高压。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可能有内出血。
“红色，送抢救一。”他撕下一张红色标签，贴在病人的病历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到，担架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
姜迟站在分诊区的中央，像一个旋转的陀螺，每送来一个病人，他就在几秒内完成初步评估——看面色、摸脉搏、听呼吸、扫交接单。
红色，濒死，立即抢救；黄色，重伤，优先处理；绿色，轻伤，可以等待。
五分钟。二十二个病人。
红色标签七个，黄色标签九个，绿色标签六个。
分诊区的护士把病人分流到不同的区域，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姜迟的判断已经足够清晰，不需要再确认。
最后一名伤者被推走的时候，姜迟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白大褂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靠在分诊台的台面上，深深地吐息了几口气。
“姜医生，红色一需要您过去。”小周跑过来，声音还是急的。
“来了。”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急诊大厅门口走进来。
沈知意。
“红色一，怀疑脾破裂，血压还在掉。”
红色一的病人是一个年轻女性，二十多岁，坐在副驾驶位置，安全带勒住了腹部，但撞击的力度还是让她的腹腔受到了挤压。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发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监护仪在报警，心率一百四，血压七十六十。
姜迟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她的腹部。没有肌紧张，没有反跳痛，但整个腹部都有一种弥漫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床旁超声。”他转头对护士说。
沈知意已经推着超声机走过来了。他把探头涂上耦合剂，放在病人的左上腹。屏幕上出现了脾脏的影像——一个大面积的暗区，包膜下血肿，而且正在扩大。
“脾破裂，活动性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叫普外，绿色通道送手术室，备血四个单位。”
姜迟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写术前谈话了。字迹龙飞凤舞。
病人被推走了。姜迟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担架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要回分诊台，沈知意叫住了他。
“绿色四那个孩子，挪到黄色去了。”
姜迟的脚步停了一下。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后排，系了安全带，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神志清楚，生命体征稳定。
“在哪？”“黄色二区。”
姜迟大步走过去。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姜迟问。男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很大，但里面的光是散的，像是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他妈妈呢？”
“在外面打电话，联系不到他爸。”护士说。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床的另一边。他没有问问题，只是把手放在男孩的腹部，轻轻地、慢慢地按了几个位置。
按到左上腹的时候，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知意直起身，目光从男孩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男孩的口鼻，听了片刻。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空气进去了，但没有到达该去的地方。
“姜迟，你听一下他的呼吸。”沈知意的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姜迟拿起听诊器，放在男孩的左侧胸口。呼吸音正常。他又放到右侧胸口。
呼吸音消失了。
右侧，下肺野，没有呼吸音。
彻底的静默。
“胸腔有问题。”姜迟说。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肋骨骨折的体征，生命体征稳定，但右侧下肺野没有呼吸音。这不是气胸。气胸会有更明显的呼吸困难和低氧。
这是一种正在发展的，还没有爆发的内伤。
“做床旁胸片。”姜迟转头对护士说。
便携式X光机推过来了。摆好位置，按下快门，图像传到电脑上。
胸片出来了。右侧膈肌——不正常。它的轮廓模糊，位置比左侧高了将近两指，而且在膈肌的影子里，有一团不规则的、密度不均匀的阴影。不是肺，是别的什么器官，被推上去了。
“膈肌破裂。”姜迟的手指攥紧了键盘边缘。
这个孩子的膈肌已经破了。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但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裂口继续扩大，如果——
姜迟不敢往下想。
“改红色，送抢救三，叫胸外急会诊，备血，做CT确认。”
姜迟撕下男孩手腕上的绿色和黄色标签，换成红色。
男孩被推走了。姜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粘成一团的标签纸。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呼吸。”沈知意说，“他在呼吸，但胸口动得不对。左侧动得多，右侧动得少。正常人不会这样，除非右侧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膈肌的运动。”
“你在儿科待久了，会注意到这些。孩子不会说‘我呼吸困难’，他们只会安静地难受。安静地、不出声地难受。如果你不看，你就永远不知道。”
姜迟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
“不用谢。”
男孩被推走了。姜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撕下来的绿色标签。沈知意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表情不对。”沈知意说，“有些小孩子，他们不想让大人担心，不想哭，不想喊疼，所以忍着。忍到忍不住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姜迟沉默了几秒。
“谢谢。”
“不用谢。”
抢救还在继续。
黄色二区的另一个儿童伤者出现了呼吸困难，沈知意过去看了，是气胸，他做了胸腔闭式引流。
黄色三区的青少年怀疑骨盆骨折，沈知意和骨科医生一起做了外固定。
绿色区的几个轻伤病人，暂时没事的沈知意顺手帮他们清创缝合。
姜迟在几个抢救室之间来回跑，协调各科室的会诊，和家属谈话，签知情同意书。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姜迟看一眼沈知意，沈知意就知道哪个病人需要优先处理。沈知意指一下某个方向，姜迟就知道那边需要支援。
小周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去干活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最后一个重伤员被送进了手术室。
急诊室安静下来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紧张感，终于退潮了。
姜迟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面前是八份需要补写的病历。
但他一个字都没力气打了。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保鲜袋包着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巧克力，黑巧克力。
“给。”
姜迟接过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沈知意。”
“嗯。”
“你今天几点下班？”
“本来五点。现在七点。”
“那你今天又加班了。”
“嗯。”
姜迟看着沈知意的脸。急诊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下那片青黑照得很清楚。他的嘴唇有点干。白大褂的左口袋有碘伏的痕迹，袖口有一个小小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
“明天早上，三明治。火腿芝士的。”
“你不是说吃腻了？”
“饭团吃腻了，三明治没有。”
沈知意笑了一下。
“好。”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班的声音，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或者已经开始了。
在急诊科，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是模糊的。
姜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向抢救室。
“今天那个孩子，脾破裂的那个，你救了他。”
“我们一起救的。”
“辛苦了。”
“你也是。”
是急救中心直连的那部红色座机。
小周接起来，听了三秒钟，脸色就变了。
“高架桥上连环追尾，十几辆车，预计十五分钟内送来近二十个伤员，一半大人一半儿童。”她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姜迟，“姜医生，大规模伤员。”
姜迟正在写病历，手指停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插进白大褂口袋，走到分诊台前面。
“通知抢救室全部开放，叫普外、骨科、神外、胸外下来待命。血库备血，影像科留出CT通道。护士站所有人到岗，推车和担架在门口排队。”
小周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姜迟站在分诊台前面，理了理白大褂。
第一辆救护车在两点二十三分到达。担架推下来的时候，姜迟已经等在门口了。
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着，意识模糊，嘴里在含混地说着什么。
姜迟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快速扫了一眼救护车随车护士递过来的交接单。
“血压八十五十，心率一百三……”
姜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右下肢畸形，考虑股骨骨折；面部多处裂伤，但瞳孔等大，暂不考虑颅内高压。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可能有内出血。
“红色，送抢救一。”他撕下一张红色标签，贴在病人的病历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到，担架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
姜迟站在分诊区的中央，像一个旋转的陀螺，每送来一个病人，他就在几秒内完成初步评估——看面色、摸脉搏、听呼吸、扫交接单。
红色，濒死，立即抢救；黄色，重伤，优先处理；绿色，轻伤，可以等待。
五分钟。二十二个病人。
红色标签七个，黄色标签九个，绿色标签六个。
分诊区的护士把病人分流到不同的区域，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姜迟的判断已经足够清晰，不需要再确认。
最后一名伤者被推走的时候，姜迟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白大褂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靠在分诊台的台面上，深深地吐息了几口气。
“姜医生，红色一需要您过去。”小周跑过来，声音还是急的。
“来了。”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急诊大厅门口走进来。
沈知意。
“红色一，怀疑脾破裂，血压还在掉。”
红色一的病人是一个年轻女性，二十多岁，坐在副驾驶位置，安全带勒住了腹部，但撞击的力度还是让她的腹腔受到了挤压。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发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监护仪在报警，心率一百四，血压七十六十。
姜迟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她的腹部。没有肌紧张，没有反跳痛，但整个腹部都有一种弥漫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床旁超声。”他转头对护士说。
沈知意已经推着超声机走过来了。他把探头涂上耦合剂，放在病人的左上腹。屏幕上出现了脾脏的影像——一个大面积的暗区，包膜下血肿，而且正在扩大。
“脾破裂，活动性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叫普外，绿色通道送手术室，备血四个单位。”
姜迟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写术前谈话了。字迹龙飞凤舞。
病人被推走了。姜迟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担架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要回分诊台，沈知意叫住了他。
“绿色四那个孩子，挪到黄色去了。”
姜迟的脚步停了一下。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后排，系了安全带，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神志清楚，生命体征稳定。
“在哪？”“黄色二区。”
姜迟大步走过去。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姜迟问。男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很大，但里面的光是散的，像是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他妈妈呢？”
“在外面打电话，联系不到他爸。”护士说。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床的另一边。他没有问问题，只是把手放在男孩的腹部，轻轻地、慢慢地按了几个位置。
按到左上腹的时候，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知意直起身，目光从男孩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男孩的口鼻，听了片刻。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空气进去了，但没有到达该去的地方。
“姜迟，你听一下他的呼吸。”沈知意的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姜迟拿起听诊器，放在男孩的左侧胸口。呼吸音正常。他又放到右侧胸口。
呼吸音消失了。
右侧，下肺野，没有呼吸音。
彻底的静默。
“胸腔有问题。”姜迟说。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肋骨骨折的体征，生命体征稳定，但右侧下肺野没有呼吸音。这不是气胸。气胸会有更明显的呼吸困难和低氧。
这是一种正在发展的，还没有爆发的内伤。
“做床旁胸片。”姜迟转头对护士说。
便携式X光机推过来了。摆好位置，按下快门，图像传到电脑上。
胸片出来了。右侧膈肌——不正常。它的轮廓模糊，位置比左侧高了将近两指，而且在膈肌的影子里，有一团不规则的、密度不均匀的阴影。不是肺，是别的什么器官，被推上去了。
“膈肌破裂。”姜迟的手指攥紧了键盘边缘。
这个孩子的膈肌已经破了。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但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裂口继续扩大，如果——
姜迟不敢往下想。
“改红色，送抢救三，叫胸外急会诊，备血，做CT确认。”
姜迟撕下男孩手腕上的绿色和黄色标签，换成红色。
男孩被推走了。姜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粘成一团的标签纸。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呼吸。”沈知意说，“他在呼吸，但胸口动得不对。左侧动得多，右侧动得少。正常人不会这样，除非右侧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膈肌的运动。”
“你在儿科待久了，会注意到这些。孩子不会说‘我呼吸困难’，他们只会安静地难受。安静地、不出声地难受。如果你不看，你就永远不知道。”
姜迟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说。
“不用谢。”
男孩被推走了。姜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撕下来的绿色标签。沈知意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表情不对。”沈知意说，“有些小孩子，他们不想让大人担心，不想哭，不想喊疼，所以忍着。忍到忍不住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姜迟沉默了几秒。
“谢谢。”
“不用谢。”
抢救还在继续。
黄色二区的另一个儿童伤者出现了呼吸困难，沈知意过去看了，是气胸，他做了胸腔闭式引流。
黄色三区的青少年怀疑骨盆骨折，沈知意和骨科医生一起做了外固定。
绿色区的几个轻伤病人，暂时没事的沈知意顺手帮他们清创缝合。
姜迟在几个抢救室之间来回跑，协调各科室的会诊，和家属谈话，签知情同意书。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姜迟看一眼沈知意，沈知意就知道哪个病人需要优先处理。沈知意指一下某个方向，姜迟就知道那边需要支援。
小周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去干活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最后一个重伤员被送进了手术室。
急诊室安静下来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紧张感，终于退潮了。
姜迟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面前是八份需要补写的病历。
但他一个字都没力气打了。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保鲜袋包着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巧克力，黑巧克力。
“给。”
姜迟接过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沈知意。”
“嗯。”
“你今天几点下班？”
“本来五点。现在七点。”
“那你今天又加班了。”
“嗯。”
姜迟看着沈知意的脸。急诊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下那片青黑照得很清楚。他的嘴唇有点干。白大褂的左口袋有碘伏的痕迹，袖口有一个小小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
“明天早上，三明治。火腿芝士的。”
“你不是说吃腻了？”
“饭团吃腻了，三明治没有。”
沈知意笑了一下。
“好。”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班的声音，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或者已经开始了。
在急诊科，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是模糊的。
姜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向抢救室。
“今天那个孩子，脾破裂的那个，你救了他。”
“我们一起救的。”
“辛苦了。”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