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低血糖的拥抱

连环追尾车祸后的第三天。急诊室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心梗的、脑出血的、喝多了摔破头的、发烧感冒肚子疼的。

没有大抢救,没有红色警报,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重伤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姜迟不喜欢这种平静。因为平静往往意味着下一波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下午四点,他刚处理完一个鱼刺卡喉的病人,洗了手,准备去食堂。

走到急诊大厅门口的时候,急救中心的电话又响了。

“姜医生,化工路发生一起车祸,一辆面包车撞上了护栏,三个伤员,十分钟后到。”

姜迟的脚步停了一下,脑子里盘算着,转身往回走,把刚脱下来的白大褂又重新穿上。

“通知抢救室准备,叫骨科和普外下来待命。”

十二分钟后,第一辆救护车到了。担架推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右前臂开放性骨折,骨头从皮肤里穿出来,白生生的,沾着血。他还在喊疼,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姜迟检查了一下,没内伤。黄色。

外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算太大问题。死不了。

第二辆救护车到的时候,姜迟正在处理第一个伤员的伤口。

他听到担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抬起头,隔着半个急诊大厅看了一眼。是一个年轻女性,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楚,正在和随车护士说话。

绿色。

第三辆。

“老人家,你哪里不舒服?”姜迟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

老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很大,瞳孔缩小,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心电图做了吗?”姜迟问。

“做了。”护士把心电图递过来。

ST段抬高。急性心肌梗死。

“红色,送抢救一,叫心内科急会诊。”

护士推着担架快步走了。

姜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突然感觉眼前的走廊晃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还是没有聚拢。

他停下来,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姜医生?”小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怎么了?”

“没事。”

他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然后突然眼前一黑。

低血糖。

肾上腺素支撑他处理完了那三辆救护车送来的伤员。现在肾上腺素退潮了,他的身体开始秋后算账。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坐在了地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有人在叫他,但他听不太清。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辨不出方向。

“姜迟。”

有人在叫他?

“姜迟!”

他抬起头。

沈知意。

“你脸色很差。”沈知意的手覆上他的额头,“低血糖?”

“没有。”姜迟说。他的声音飘忽忽的。

“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姜迟想了想。

“早饭。”

沈知意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中午不饿。”

“你不饿是因为你的胃已经饿麻木了,不是因为你不需要吃。”

姜迟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护士站,要了一袋葡萄糖和一瓶水,又走回来。

他撕开葡萄糖的包装袋,把粉末倒进水瓶里,拧上盖子,摇了摇。

“喝了。”他把水瓶递过来。

姜迟接过去,喝了一口。

“慢点。”沈知意说。

姜迟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喝。

眼前的黑色从边缘退去,耳朵里的嗡嗡声也渐渐小了。

“起来。慢点。”沈知意伸出手。

姜迟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没有站稳,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沈知意的肩膀。

姜迟愣了一下。他想退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腿还是软的,手还是抖的,脑子还是慢的。

他靠在沈知意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洗衣液。薰衣草味的。

“你身上好香。”姜迟说。

他的声音闷在沈知意的肩膀上,含混不清。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消毒水。”

“不是。”姜迟闭着眼睛,把脸往沈知意的肩窝里埋了埋,“薰衣草香味。”

沈知意没有说话。他的手悬在姜迟的后背上方,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姜迟。”

“嗯。”

“你能站直吗?”

“不能。”

“……为什么?”

“没力气。”

“那你就靠着。”

“嗯。”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拐角处,小周端着一个治疗盘,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治疗盘里的纱布卷滚了一个出来,掉在地上。

她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又关上了。

不能拍。这个不能拍。

这个拍了发出去,就不是科室群能解决的事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端着治疗盘,快步走回了护士站。

“小周,你脸怎么红了?”护士长王淑芬正在整理药品,抬头看了她一眼。

“热的。”小周说。

王淑芬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姜医生呢?”王淑芬问。

“在……在走廊。”

“在走廊干嘛?”

“……在休息。”

王淑芬把药品放好,拍了拍手,端着保温杯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

然后她走了回去。

“王老师,你看到了?”小周压低声音。

“看到什么?”王淑芬的表情很平静。

“就是——”

“我什么都没看到。”王淑芬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也没看到。”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什么都没看到。”

走廊里,姜迟终于站直了身体。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姜迟看着沈知意的脸。

“沈知意。”

“嗯。”

“明天早上,三明治。火腿芝士的。”

“你不是说今天早上吃过了?”

“明天还要。”

“好。”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走的意思。

“姜迟。”

“嗯。”

“下次,不要等到低血糖了再吃东西。”

“好。”

“说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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