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路上的晕车
早上七点，医院门口的停车场，一辆中巴车发动了。
姜迟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上车了。
他拎着一个双肩包，站在车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知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占着外面的座位。
姜迟走过去，站在那个座位旁边。
“这里有人吗？”
“有。”沈知意抬头看着他，“你。”
他把帆布包拿起来，放在脚边。姜迟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
车里的座位不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姜迟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两根绳子，伸出手，把长的那根往下拽了拽，让两根一样长了。
姜迟低头看着自己的卫衣绳子：“你在干嘛？”
“不对称。”
“你连这个都要管？”
“嗯。”
车子开出市区的时候，大家还在聊天。
心内科的两个医生在讨论一个疑难病例，护理部的三个护士在分享网购经验，普外科的医生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车厢里闹哄哄的。
姜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建筑一点一点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田地。
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云很低。
“你昨晚睡了多久？”沈知意问。
“五个小时。”
“骗人。你还是没什么精神。”
姜迟转过头看着他。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下面也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你也没睡好。”姜迟说。
“嗯。”
“为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嘴，又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之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
路面开始颠簸，车身开始摇晃。
姜迟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左右晃动，一开始还好，晃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他的胃开始不舒服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压制。
不管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管用。
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冷风吹在脸上。
还是不管用。
“姜迟。”沈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晕车了。”
姜迟睁开眼睛，看着沈知意。
“把手给我。”沈知意说。
姜迟愣了一下：“什么？”
“手。”
姜迟犹豫了一秒，把手伸过去。
沈知意握住他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右手的拇指，按在了他虎口的位置。
“你在干嘛？”姜迟问。
“按穴位。合谷穴，缓解晕车的。”
“你学的不是西医吗。”
“我妈晕车，每次都是我帮她按。还有，我学的现代医学，不算传统的西医。”
姜迟没听沈知意连绵不绝的小声叨叨。他的目光黏在沈知意的手指。不断揉捏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你怎么什么都会？”姜迟说。
“我妈晕车很厉害。”沈知意抬起头，“从我们家到学校，开车五分钟，她能吐一路。从小到大，每次出门都是我帮她按。”
姜迟想象了一下。
小小的沈知意，坐在晕车的妈妈旁边，用他还没有长大的手，一下一下地按着妈妈的虎口。
“你妈妈现在还晕车吗？”姜迟问。
“晕。但现在她很少出去。出去也少坐车。”
姜迟看着沈知意的侧脸。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知意。”
“嗯。”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医生。”他说。
“都是？”
“嗯。我爸是外科医生，我妈是护士。”
姜迟愣了一下。他知道沈知意的父亲是外科主任，但他不知道沈知意的母亲也是医院的人。
“所以你从小在医院长大？”
“差不多。幼儿园放学了就去医院等我妈下班。有时候她在忙，我就坐在护士站写作业。写完了还早，就去病房里转。”
“你不害怕？”
“怕什么？”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不害怕。因为那是他们工作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对我来说……嗯，很安全。”
“你爸妈很忙吧。”姜迟说。
“忙。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后来习惯了。”沈知意语气平静，“但他们尽力了。我爸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我做好午饭，放在冰箱里。我妈值夜班回来会给我带医院食堂的包子。”
“你喜欢吃包子？”
“喜欢。但我妈不知道，她每次带的都是豆沙馅的。我不喜欢吃豆沙。”
“你没告诉她？”
“没有。因为她值了一晚上的班，早上六点去食堂排队给我买包子。她以为我喜欢吃，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买错了。”
姜迟看着他。
“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样？”
“替别人着想。”
“可能是吧。不是挺好的吗。”
车子又颠了一下。姜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沈知意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坐稳。”沈知意说。
“嗯。”
沈知意把手收回去，继续按虎口。
“你妈妈的晕车，是遗传的吗？”姜迟问。
“你是医生吗。”沈知意笑了声，“当然不是。她是小时候坐车受过惊吓，后来就一直晕。”
“那按穴位有用吗？”
“有用。心理性的晕车，穴位按压的效果很好。因为按的时候她会觉得有人在帮她，她就不那么紧张了。不紧张了，就不晕了。”
“所以我……”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大概也是。”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只手。沈知意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盖上有淡淡的小月牙。
“你现在还晕吗？”沈知意问。
姜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那种翻涌的恶心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气息也逐渐顺畅。
“不晕了。”他说。
“那你把手拿回去。”
“不。”
沈知意看着他。
“不晕了就不用按了。”
“但是舒服。”
“啧。”
“啧什么。”
“行吧。”
沈知意的拇指继续在姜迟的虎口上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一下，又一下。
车子继续在石子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田地变成了山，山从远变成了近。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房屋，墙上是斑驳的标语。
“沈知意。”
“嗯。”
“你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
“看书。我爸书柜里全是医学书。一开始看不懂，就看图片。后来看懂了文字，就开始看病例。再后来，就看论文。”
“你小时候就看医学论文？”
“不是小时候。是初中以后。”
“初中就看医学论文？”
“看不懂。但硬看。因为除了看书，也没别的事做。”
姜迟想象了一下——年少的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
真的假的。真的看得懂吗？
“好吧。初中时确实看不懂。高中学生物，那些难搞的遗传基因题确实是靠真实的病例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我靠！问出声了啊姜迟！
“你不觉得孤单吗？”姜迟转了个话题。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你以后不用习惯。”
“什么？”
“一个人。”姜迟说，“你以后不用习惯一个人。”
沈知意看着他，眼神沉了一瞬。
“姜迟。”
“嗯。”
“你还晕车吗？”
“不晕。”
“那你把手拿回去。”
“不。”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姜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知意的手指还在他的虎口上按着。
“沈知意。”
“嗯。”
“你按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手不酸吗？”
“酸。”
“那你为什么不换手？”
姜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也在看他。
然后姜迟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沈知意的手指。
沈知意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热的。”
“空调开的制冷。”
“……那就是冷的。冷风吹的。”
沈知意没有戳穿他。他的手指在姜迟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窗外，山已经到了。青溪镇的牌子从车窗外掠过，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青溪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到了叫我。”
“好。”
姜迟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和沈知意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
车子颠簸，山路蜿蜒。
手心热得很。
姜迟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上车了。
他拎着一个双肩包，站在车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知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占着外面的座位。
姜迟走过去，站在那个座位旁边。
“这里有人吗？”
“有。”沈知意抬头看着他，“你。”
他把帆布包拿起来，放在脚边。姜迟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
车里的座位不大，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姜迟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两根绳子，伸出手，把长的那根往下拽了拽，让两根一样长了。
姜迟低头看着自己的卫衣绳子：“你在干嘛？”
“不对称。”
“你连这个都要管？”
“嗯。”
车子开出市区的时候，大家还在聊天。
心内科的两个医生在讨论一个疑难病例，护理部的三个护士在分享网购经验，普外科的医生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车厢里闹哄哄的。
姜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建筑一点一点后退，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田地。
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云很低。
“你昨晚睡了多久？”沈知意问。
“五个小时。”
“骗人。你还是没什么精神。”
姜迟转过头看着他。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下面也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你也没睡好。”姜迟说。
“嗯。”
“为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嘴，又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之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
路面开始颠簸，车身开始摇晃。
姜迟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左右晃动，一开始还好，晃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他的胃开始不舒服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压制。
不管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管用。
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冷风吹在脸上。
还是不管用。
“姜迟。”沈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晕车了。”
姜迟睁开眼睛，看着沈知意。
“把手给我。”沈知意说。
姜迟愣了一下：“什么？”
“手。”
姜迟犹豫了一秒，把手伸过去。
沈知意握住他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右手的拇指，按在了他虎口的位置。
“你在干嘛？”姜迟问。
“按穴位。合谷穴，缓解晕车的。”
“你学的不是西医吗。”
“我妈晕车，每次都是我帮她按。还有，我学的现代医学，不算传统的西医。”
姜迟没听沈知意连绵不绝的小声叨叨。他的目光黏在沈知意的手指。不断揉捏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你怎么什么都会？”姜迟说。
“我妈晕车很厉害。”沈知意抬起头，“从我们家到学校，开车五分钟，她能吐一路。从小到大，每次出门都是我帮她按。”
姜迟想象了一下。
小小的沈知意，坐在晕车的妈妈旁边，用他还没有长大的手，一下一下地按着妈妈的虎口。
“你妈妈现在还晕车吗？”姜迟问。
“晕。但现在她很少出去。出去也少坐车。”
姜迟看着沈知意的侧脸。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知意。”
“嗯。”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医生。”他说。
“都是？”
“嗯。我爸是外科医生，我妈是护士。”
姜迟愣了一下。他知道沈知意的父亲是外科主任，但他不知道沈知意的母亲也是医院的人。
“所以你从小在医院长大？”
“差不多。幼儿园放学了就去医院等我妈下班。有时候她在忙，我就坐在护士站写作业。写完了还早，就去病房里转。”
“你不害怕？”
“怕什么？”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不害怕。因为那是他们工作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对我来说……嗯，很安全。”
“你爸妈很忙吧。”姜迟说。
“忙。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后来习惯了。”沈知意语气平静，“但他们尽力了。我爸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我做好午饭，放在冰箱里。我妈值夜班回来会给我带医院食堂的包子。”
“你喜欢吃包子？”
“喜欢。但我妈不知道，她每次带的都是豆沙馅的。我不喜欢吃豆沙。”
“你没告诉她？”
“没有。因为她值了一晚上的班，早上六点去食堂排队给我买包子。她以为我喜欢吃，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买错了。”
姜迟看着他。
“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样？”
“替别人着想。”
“可能是吧。不是挺好的吗。”
车子又颠了一下。姜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沈知意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坐稳。”沈知意说。
“嗯。”
沈知意把手收回去，继续按虎口。
“你妈妈的晕车，是遗传的吗？”姜迟问。
“你是医生吗。”沈知意笑了声，“当然不是。她是小时候坐车受过惊吓，后来就一直晕。”
“那按穴位有用吗？”
“有用。心理性的晕车，穴位按压的效果很好。因为按的时候她会觉得有人在帮她，她就不那么紧张了。不紧张了，就不晕了。”
“所以我……”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大概也是。”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只手。沈知意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盖上有淡淡的小月牙。
“你现在还晕吗？”沈知意问。
姜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那种翻涌的恶心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气息也逐渐顺畅。
“不晕了。”他说。
“那你把手拿回去。”
“不。”
沈知意看着他。
“不晕了就不用按了。”
“但是舒服。”
“啧。”
“啧什么。”
“行吧。”
沈知意的拇指继续在姜迟的虎口上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一下，又一下。
车子继续在石子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田地变成了山，山从远变成了近。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房屋，墙上是斑驳的标语。
“沈知意。”
“嗯。”
“你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
“看书。我爸书柜里全是医学书。一开始看不懂，就看图片。后来看懂了文字，就开始看病例。再后来，就看论文。”
“你小时候就看医学论文？”
“不是小时候。是初中以后。”
“初中就看医学论文？”
“看不懂。但硬看。因为除了看书，也没别的事做。”
姜迟想象了一下——年少的沈知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
真的假的。真的看得懂吗？
“好吧。初中时确实看不懂。高中学生物，那些难搞的遗传基因题确实是靠真实的病例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我靠！问出声了啊姜迟！
“你不觉得孤单吗？”姜迟转了个话题。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
“你以后不用习惯。”
“什么？”
“一个人。”姜迟说，“你以后不用习惯一个人。”
沈知意看着他，眼神沉了一瞬。
“姜迟。”
“嗯。”
“你还晕车吗？”
“不晕。”
“那你把手拿回去。”
“不。”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姜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知意的手指还在他的虎口上按着。
“沈知意。”
“嗯。”
“你按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手不酸吗？”
“酸。”
“那你为什么不换手？”
姜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也在看他。
然后姜迟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沈知意的手指。
沈知意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热的。”
“空调开的制冷。”
“……那就是冷的。冷风吹的。”
沈知意没有戳穿他。他的手指在姜迟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窗外，山已经到了。青溪镇的牌子从车窗外掠过，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青溪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到了叫我。”
“好。”
姜迟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和沈知意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
车子颠簸，山路蜿蜒。
手心热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