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泉水的恶作剧

义诊的第二天下午,沈知意说要去接山泉水。

“招待所的水质太硬了。”他把水壶举到光线下,让姜迟看壶底那层薄薄的白,“这种水泡茶不好喝。”

“你又不喝茶。”姜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你喝白开水。”

“白开水也要好喝的白开水。”

“唉。少爷就是高贵。”

姜迟笑着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你就是想去山里走走。”

沈知意没有否认。他把两个水壶放进一个布袋里,挂在肩上,走出房门。姜迟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

青溪镇的山不高,但很密。从招待所后面的一条小路上山,走大概二十分钟,有一个泉眼。当地人说那泉水可以直接喝,甜,凉,泡茶有一股清香味。

路是土路,前一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湿着。

姜迟走在后面,看着沈知意的背影。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不黑的手臂。布袋在肩上晃来晃去,水壶在里面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走过这条路?”姜迟问。

“早上问过路。”沈知意头也没回,“往前走,看到一棵大槐树,右转。”

“你方向感好吗?”

“不好。”

“那你问的路靠谱吗?”

沈知意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那就靠你了。”

“?”

姜迟摇摇头,走到他前面,大步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

他站在路口,左看看,右看看。

沈知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不是要带吗?”

“我在判断。”

“判断出来了吗?”

“没有。”

沈知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屏幕上是一个绿色的点,周围是一片空白的网格,没有路,没有地标,什么都没有。

“没信号。”沈知意说。

两个人站在岔路口,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头顶的树冠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斑。

“走左边。”姜迟说。

“为什么?”

“因为右边看起来太像左边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解刨学多少分。”

“满分啊,怎么了?”

“那怎么左右都分不清。”

“怎么分不清了!”

“你刚才说的是左边,但你指的方向是右边。”

姜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知意指的方向。

他把手换了一只,重新指了一遍。“这边。”

沈知意没有说话,往他第二次指的方向走了。姜迟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五分钟,听到了水声。

泉眼在一棵很大的槐树下面。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洼,然后顺着一条浅浅的沟渠往下流。水很清,清到可以看到池底的石头和青苔。

姜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是那种温和的,舒服的凉。

他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沈知意蹲在他旁边,把水壶从布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放进水里。泉水慢慢地、无声地灌进水壶,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姜迟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沈知意的手握着水壶的瓶颈,手指修长,水面倒映着他的脸,被波纹揉碎了,又拼起来。

“沈知意。”

“嗯。”

“你脸上有东西。”

沈知意抬起头。“什么?”

姜迟把手伸进水里,舀了一捧水,朝沈知意的脸上泼过去。

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噼里啪啦地砸在沈知意的脸上,脖子上,T恤上。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你泼我!”

“你脸上有灰。”

沈知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白色的布料沾了水变得透明,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浅色的轮廓。他又抬起头,看着姜迟。

“姜迟。”

“嗯。”

“你过来。”

“不要。”

“过来嘛。”

还没等姜迟反应过来,沈知意就舀了满满一捧水,朝他泼过来。像下雨一样,从头到脚,把姜迟浇了个透。

姜迟愣住了。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顺着脸颊流进领口,凉飕飕的。他的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姜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泼我。”

“嗯。”

姜迟看着对面湿漉漉的糟蹋样,突然开始爆笑。

沈知意没好气地拍了他几下,然后蹲在他旁边一起笑。

两个人蹲在泉眼旁边,浑身湿透,笑得停不下来。

“你完了。沈知意。”

他扑过去,沈知意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开。姜迟的手伸进水里,舀起水就往沈知意身上泼。沈知意也不甘示弱,两只手一起舀水,朝姜迟的方向泼。

泉水在阳光下飞溅,每一滴都闪着光,像碎了的钻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跑不动了。姜迟靠在槐树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知意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也在喘。他们的头发都在滴水,衣服贴在身上,鞋子里全是水,走路的时候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

“你带的那个布袋,”姜迟喘着气说,“防水吗?”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布袋——湿透了,里面的东西全泡了。

“不防水。”他说。

两个人看着那个湿透的布袋,沉默了一秒。然后又开始笑起来。

“回去吧。”沈知意说。

“嗯。”

他们把水壶捡起来,水已经漏了大半,剩下的也不多了。沈知意把布袋拧了拧,水哗哗地流。

“你笑什么?”沈知意问。

“你像在拧毛巾。”

“你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姜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湿透的裤子,湿透的鞋。

确实像从河里捞上来的。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来的时候二十分钟,回去的时候走了快四十分钟。

沈知意走在前面,姜迟走在后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沈知意的肩膀上跳来跳去。他的白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晰。

姜迟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快了两拍。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前台的大姐看了他们一眼,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他们走进房间,沈知意把湿透的布袋放在洗手间里,打开水壶的盖子,把剩下的泉水倒进杯子里。

“晚上喝。”他说。

“嗯。”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浑身湿透,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

“你先换衣服。”沈知意说。

“你先。”

“你先。我多带了一件。”

姜迟看着他。沈知意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递给姜迟。“你先穿我的。等你换完了我再找我的。”

“你的衣服我怎么穿?”姜迟说,“你比我大一码吧。”

“没大多少。你穿没问题。”

姜迟拿着那件T恤,站在原地。沈知意转过身,开始整理行李箱,背对着他。

姜迟犹豫了一下,开始脱衣服。湿透的白T恤脱下来的时候贴在身上,费了好大劲才扯下来。

他拿起沈知意的T恤,套上去。

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指,下摆快到膝盖了。

“换好了。”他说。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下摆。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换洗衣服,走进洗手间。

门关上了。

姜迟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浅蓝色T恤。洗衣液的味道从领口散发出来,薰衣草的,淡淡的。

洗手间的门开了。沈知意走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但不像刚才那样滴水。

“你的衣服呢?”沈知意问。

“在椅子上。”姜迟指了指。

湿透的白T恤搭在椅背上,还在往下滴水。沈知意走过去,拿起那条毛巾,把姜迟的衣服铺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按干。

“你不用管它,”姜迟说,“明天就干了。”

“山里潮,明天干不了。”沈知意头也没抬,“吹风机坏了。我帮你按干,再晾到窗口,明天早上能穿。”

姜迟站在旁边,看着沈知意帮他按衣服。

“你后背是什么?”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刚才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后背有一条疤。”

沈知意把衣服铺好,站起来,转过身。

“我小时候做过手术。”

“什么手术?”

“心脏。”

姜迟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服。

“你心脏有问题?”姜迟的声音有点紧。

“小时候。现在已经好了。”

“什么问题?”

“室间隔缺损。先天性心脏病。”

姜迟看着他。

“你做手术的时候多大?”

“六岁。”

“疼吗?”

“不记得了。”

姜迟走过去,站在沈知意面前。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沈知意的肩膀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姜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同病相怜才喜欢你的。”

姜迟的手指收紧了。

“我没有白骑士情节。”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姜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后背的疤,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吧。下雨天偶尔会疼。”

姜迟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下来,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地覆在了沈知意的手背上。

“以后不许瞒我。”

沈知意看着他,微微翘起嘴角。

“好。”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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