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义诊的最后一天
义诊的最后一天，天没亮就下了一场小雨。
姜迟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招待所的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他翻了个身，看到身边空无一人。沈知意已经起来了。
洗手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姜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晚上在这里说的话，做的事，相握的手。
脸又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沈知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早。”沈知意说。
“早。”
“今天最后一天，看完这批病人就可以回去了。”
“嗯。”
姜迟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把两个人的水壶灌满了，放在桌上。旁边的布袋里装着昨天接的山泉水，剩的不多，大概够一人一杯。
“水壶带上。”沈知意说，“今天要站一天。”
姜迟把水壶塞进背包里，背上，走出房门。沈知意跟在后面，锁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还关着，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最后一天的病人比前两天还多。
消息在镇上传开了，附近村子的人也来了。
有的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
他们排着队，安静地等着，不吵不闹。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果子，塞给护士。
姜迟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下午两点，中间没有停下来过。
高血压的、关节炎的、慢性支气管炎……和前两天的病种差不多，但人多了不少。
沈知意在姜迟旁边的诊台，看的全是孩子。
量身高、称体重、听心肺、查口腔。
有的孩子怕生，缩在家长后面不肯出来，沈知意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手心里，边哄边等着孩子自己过来。
有的孩子太瘦了，他就开维生素和补血的药，叮嘱家长怎么喂，一天几次，一次多少。有的孩子牙齿蛀了，他就教他们怎么刷牙，上下刷，里面也要刷，每天早晚各一次。
下午两点，最后一个病人看完了。
姜迟站起来，腰酸得他龇了龇牙。
他揉了揉后腰，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还在和一个老人说话，老人的孙子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颗糖，舍不得吃。
沈知意的声音很低，很慢，姜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老人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握着沈知意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医生”。
老人走了。沈知意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结束了？”姜迟问。
“结束了。”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空荡荡的诊台。灯还亮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多余。
东西被一点点收起来，操场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个普通的乡村小学的操场。
“姜医生！沈医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转过身。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的脸脏兮兮的，眼睛很亮，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个高一个低，皮筋是红色的，褪了色。
姜迟认出了她。第一天来义诊的小女孩。
后来每天都会来操场，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他们看病。
“小花？”沈知意蹲下来，“你怎么还没回家？”
小花把那张纸递过来。“给你们的。”
沈知意接过去，展开。
是一幅画。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有些涂出了线外，但每一个形状都很认真。
画上有两个人，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们的手拉在一起。
头顶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太阳有眼睛和嘴巴，在笑。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姜医生和沈医生”。
沈知意看着那幅画。
“小花，这是你画的？”
“嗯。我昨天晚上画的。画了好久。”
“谢谢你。”
小花歪着头，看着沈知意，又看着姜迟。“沈医生，姜医生，你们是好朋友吗？”
沈知意看了姜迟一眼。姜迟也看着他。
“是。”沈知意说。
“那你们会一直做朋友吗？”
姜迟先开口。“会。”
小花笑了。
“那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当花童！”
姜迟的脸“唰”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
“呃……谢……谢谢。”
“小花，谁告诉你这些的？”沈知意问。
“电视上看的。”小花眨着眼睛，“结婚的时候要有花童，撒花瓣。我撒花瓣可好看了。”
姜迟站在旁边，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山很绿，天很蓝，云很白。
“小花，”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养好身体，好好上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们答应我了？”
沈知意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放在小花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回去的路上吃。”
小花攥着糖，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姜迟。
她歪着头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但糖在手心里攥着，她顾不上别的了。
“谢谢沈医生，谢谢姜医生！”
她转身跑了，跑了十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辫子一高一低地在脑袋后面晃。
姜迟站在原地，看着小花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
“沈知意。”
“嗯。”
“你……”
“怎么了？”
“……”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没事。”
沈知意笑了笑，转身走向诊台，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把听诊器卷好放进口袋，把血压计折好放进箱子，把桌上的空水杯摞在一起。
姜迟走过去，站在沈知意旁边，也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四点，所有东西都装好了。中巴车停在操场的入口，发动机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大家陆续上车，和来时一样，气氛安静而疲惫，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姜迟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姜迟。”车厢里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他转过身，上了车。沈知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占着外面的座位。
和来时一模一样。
姜迟走过去，坐下来。
“这里有人吗？”他问。
“不是你。”
“呵呵。”
车子开动了，操场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拐角处。
山路还是那样颠簸，石子路，坑坑洼洼的。姜迟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左右晃动，但这次他没觉得晕。
“沈知意。”
“嗯。”
“你不用按了，我不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按？”
“我乐意。”
姜迟的眼皮开始变重。今天，从早到晚，看了几百个病人。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只是意志力还在撑着。
“困了就睡。”沈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隔了一层棉花。
“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别管。”
姜迟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他把眼睛闭上，头靠在椅背上。车子颠了一下，他的头歪向了沈知意的方向。
他靠到了肩膀上。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的肩膀好硬。”
“那是肌肉。”
“你有肌肉？”
“你不是都看过了。”
“啧。”
“没摸够？”
“喂！”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山的轮廓线上，很亮，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姜迟也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沈知意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又慢又长。
沈知意没有睡。他侧着头，看着姜迟的脸。灯光从车厢前面透过来，很暗，但足够他看到姜迟的睫毛、鼻梁、嘴唇。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姜迟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这只手在急诊室做过无数次抢救，握过无数病人的手，写过无数份病历。
现在它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沈知意把手指收拢了一点，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载着一车疲惫的人，和两颗同频跳动的心。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山越来越远。城市在远方亮着灯，等着他们回去。
但此刻，在这个颠簸的车厢里，在这个只有月光和星光照耀的夜晚，他们是彼此的归处。
沈知意的呼吸轻轻拂过姜迟的头发。
姜迟的手指在沈知意的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醒来。
没有松开。
姜迟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招待所的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他翻了个身，看到身边空无一人。沈知意已经起来了。
洗手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姜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晚上在这里说的话，做的事，相握的手。
脸又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
沈知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白大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早。”沈知意说。
“早。”
“今天最后一天，看完这批病人就可以回去了。”
“嗯。”
姜迟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把两个人的水壶灌满了，放在桌上。旁边的布袋里装着昨天接的山泉水，剩的不多，大概够一人一杯。
“水壶带上。”沈知意说，“今天要站一天。”
姜迟把水壶塞进背包里，背上，走出房门。沈知意跟在后面，锁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还关着，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最后一天的病人比前两天还多。
消息在镇上传开了，附近村子的人也来了。
有的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
他们排着队，安静地等着，不吵不闹。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果子，塞给护士。
姜迟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下午两点，中间没有停下来过。
高血压的、关节炎的、慢性支气管炎……和前两天的病种差不多，但人多了不少。
沈知意在姜迟旁边的诊台，看的全是孩子。
量身高、称体重、听心肺、查口腔。
有的孩子怕生，缩在家长后面不肯出来，沈知意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手心里，边哄边等着孩子自己过来。
有的孩子太瘦了，他就开维生素和补血的药，叮嘱家长怎么喂，一天几次，一次多少。有的孩子牙齿蛀了，他就教他们怎么刷牙，上下刷，里面也要刷，每天早晚各一次。
下午两点，最后一个病人看完了。
姜迟站起来，腰酸得他龇了龇牙。
他揉了揉后腰，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还在和一个老人说话，老人的孙子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颗糖，舍不得吃。
沈知意的声音很低，很慢，姜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老人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握着沈知意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医生”。
老人走了。沈知意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结束了？”姜迟问。
“结束了。”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空荡荡的诊台。灯还亮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多余。
东西被一点点收起来，操场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个普通的乡村小学的操场。
“姜医生！沈医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转过身。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的脸脏兮兮的，眼睛很亮，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一个高一个低，皮筋是红色的，褪了色。
姜迟认出了她。第一天来义诊的小女孩。
后来每天都会来操场，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他们看病。
“小花？”沈知意蹲下来，“你怎么还没回家？”
小花把那张纸递过来。“给你们的。”
沈知意接过去，展开。
是一幅画。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有些涂出了线外，但每一个形状都很认真。
画上有两个人，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们的手拉在一起。
头顶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太阳有眼睛和嘴巴，在笑。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姜医生和沈医生”。
沈知意看着那幅画。
“小花，这是你画的？”
“嗯。我昨天晚上画的。画了好久。”
“谢谢你。”
小花歪着头，看着沈知意，又看着姜迟。“沈医生，姜医生，你们是好朋友吗？”
沈知意看了姜迟一眼。姜迟也看着他。
“是。”沈知意说。
“那你们会一直做朋友吗？”
姜迟先开口。“会。”
小花笑了。
“那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当花童！”
姜迟的脸“唰”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
“呃……谢……谢谢。”
“小花，谁告诉你这些的？”沈知意问。
“电视上看的。”小花眨着眼睛，“结婚的时候要有花童，撒花瓣。我撒花瓣可好看了。”
姜迟站在旁边，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山很绿，天很蓝，云很白。
“小花，”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养好身体，好好上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你们答应我了？”
沈知意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放在小花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回去的路上吃。”
小花攥着糖，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姜迟。
她歪着头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但糖在手心里攥着，她顾不上别的了。
“谢谢沈医生，谢谢姜医生！”
她转身跑了，跑了十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辫子一高一低地在脑袋后面晃。
姜迟站在原地，看着小花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
“沈知意。”
“嗯。”
“你……”
“怎么了？”
“……”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没事。”
沈知意笑了笑，转身走向诊台，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把听诊器卷好放进口袋，把血压计折好放进箱子，把桌上的空水杯摞在一起。
姜迟走过去，站在沈知意旁边，也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四点，所有东西都装好了。中巴车停在操场的入口，发动机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大家陆续上车，和来时一样，气氛安静而疲惫，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姜迟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姜迟。”车厢里传来沈知意的声音。
他转过身，上了车。沈知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占着外面的座位。
和来时一模一样。
姜迟走过去，坐下来。
“这里有人吗？”他问。
“不是你。”
“呵呵。”
车子开动了，操场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拐角处。
山路还是那样颠簸，石子路，坑坑洼洼的。姜迟的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左右晃动，但这次他没觉得晕。
“沈知意。”
“嗯。”
“你不用按了，我不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按？”
“我乐意。”
姜迟的眼皮开始变重。今天，从早到晚，看了几百个病人。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只是意志力还在撑着。
“困了就睡。”沈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隔了一层棉花。
“不困。”
“你眼睛闭上了。”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别管。”
姜迟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他把眼睛闭上，头靠在椅背上。车子颠了一下，他的头歪向了沈知意的方向。
他靠到了肩膀上。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的肩膀好硬。”
“那是肌肉。”
“你有肌肉？”
“你不是都看过了。”
“啧。”
“没摸够？”
“喂！”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山的轮廓线上，很亮，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姜迟也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沈知意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又慢又长。
沈知意没有睡。他侧着头，看着姜迟的脸。灯光从车厢前面透过来，很暗，但足够他看到姜迟的睫毛、鼻梁、嘴唇。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姜迟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这只手在急诊室做过无数次抢救，握过无数病人的手，写过无数份病历。
现在它在他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沈知意把手指收拢了一点，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载着一车疲惫的人，和两颗同频跳动的心。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山越来越远。城市在远方亮着灯，等着他们回去。
但此刻，在这个颠簸的车厢里，在这个只有月光和星光照耀的夜晚，他们是彼此的归处。
沈知意的呼吸轻轻拂过姜迟的头发。
姜迟的手指在沈知意的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醒来。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