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一次吵架

那天的急诊室像是被人捅了的马蜂窝。

从下午两点开始,救护车就没停过。

第一辆送来的是一个心梗的老人,担架刚推进抢救室,第二辆就到了。

高架桥上三车追尾,两个伤员。

姜迟刚从心梗那边出来,手套上的血还没洗掉,就被拽到了车祸伤那边。一个脾破裂,一个股骨骨折。脾破裂的送手术室,股骨骨折的送骨科。

他刚洗了手,第三辆救护车又到了。

一个中年男人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意识模糊,血压低,怀疑颅内出血。

姜迟冲过去,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联系CT,叫神外急会诊。

一套流程下来,他的手没停过,嘴没停过,腿也没停过。

下午四点,摔伤的那个送进了手术室。

姜迟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一边。

他的白大褂上沾了血,碘伏,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团蓝黑色的笔渍。

小周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但他觉得凉,凉得胃里抽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沈知意带来的那个三明治。

早上七点四十五,沈知意把三明治放在值班室桌上,便签上写着:“今天门诊,中午不能一起吃饭。晚上补。”

他吃了,然后从八点一直忙到现在。中间没有停下来过,没有时间喝水,没有时间上厕所,更没有时间吃饭。

胃早就饿过劲儿了,饿到不饿了,饿到麻木了。刚才那口凉水下去,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姜医生,七号床的病人血压又掉了。”护士小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姜迟把水瓶放下,拿起听诊器,冲了过去。

七号床是一个感染性休克的老人,从急诊直接收上来的,血压靠多巴胺维持着,但效果不太好。

姜迟调整了多巴胺的剂量,又加了一组去甲肾上腺素。他在床边站了二十分钟,看着血压从七十五十慢慢升到九十六十。

稳定了,暂时稳定了。

他走出病房,看了一眼走廊的挂钟。

下午五点四十。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眼前的东西在晃。

“姜医生,你怎么了?”小周路过,看了他一眼。

“没事。”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不用。还有病人。等会儿再说。”

下一个病人还在等他。

下午六点二十分,急诊室终于安静了一些。

最后一辆救护车走了,分诊台的长队也消了。

姜迟从抢救室出来,准备去护士站补病历。走了三步,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他想喊人,但嘴张不开。他想蹲下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就这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小周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她从护士站出来拿病历,看到姜迟趴在地上不动。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冲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姜医生!姜医生!”

没有反应。

“来人啊——姜医生晕倒了——”

急诊室的走廊瞬间炸了。护士们推着抢救车跑过来,医生从办公室里冲出来。

“低血糖!”

有人推了高糖,有人准备静脉输液。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都是刚看完病人准备走的。

“让一下。”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沈知意走过来,蹲在姜迟旁边。他从临时的儿科会诊过来。

他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字,做了点简单的检查,就知道了一切。

过了一段时间,姜迟的眼皮慢慢睁开了。

视线还是散的,他花了好久才把焦距对准。

“醒了?”沈知意的声音很平,但姜迟听得出那层平下面的东西。

“嗯。”姜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你血糖2.8。正常人空腹血糖3.9到6.1。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姜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知意没有给他机会。

“意味着你可能会昏迷,可能会抽搐,可能会死。”沈知意的语速很快,“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乎。”

“你生气了。”姜迟说。

“没有。”

姜迟想坐起来,沈知意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再躺一会儿。”

“我没事了。就是饿的。”

“正常人不会因为一两顿饭没吃就这样。”沈知意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我看了你的病例。”

“……”

“我每天早上给你带的饭,你吃了吗?”

“吃了。”

“中午呢?我给你留了饭在值班室冰箱里。”

姜迟愣了一下。他打开过冰箱,看到那个保鲜盒,但当时来了一个病人,他关上冰箱门就忘了。

“没。”

“真的?”

姜迟沉默了。

“我每天早上做的饭,你扔了?”

“我没扔,放冰箱了。”

“放冰箱你倒是吃啊。”

“我忘了。”

“忘了。”沈知意又重复了一遍。

“沈知意。”

“怎么了?”

“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

“我去给你热饭。”

他站起来,拿着保鲜盒,走进值班室,把饭放进微波炉。

姜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还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看着值班室里的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站在微波炉前面一动不动。

微波炉“叮”了一声。沈知意把保鲜盒拿出来,用筷子把饭拌了拌,热气腾腾的。

“吃。”

姜迟接过保鲜盒,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好吃。”姜迟说。

沈知意没有说话,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姜迟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保鲜盒盖上。

“沈知意。”

“嗯。”

“我以后会记得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唉。姜迟。”

姜迟自知理亏,只好扁了扁嘴。

“你是不是很累?照顾我。”

“累。但不是因为照顾你。”

“那是什么?”

“是因为你不在乎自己。你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我在乎。”

“以后我盯着你吃饭。”沈知意说。

姜迟抬起头。

“不是提醒你,是盯着你。看着你吃下去。咽下去。咽不下去也要咽。”沈知意的每一个字都很重,“你值班,我下来。你休息,我打电话。你不接,我来找你。”

“你不嫌烦?”姜迟问。

“嫌。但你更烦。”

姜迟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把沈知意的手包住,焐了一会儿。

“暖了吗?”姜迟问。

“嗯。”

“那你别生气了。”

沈知意看着他。“我没生气。”

姜迟没有再问下去。他握着沈知意的手,沈知意坐在他旁边。

“明天早上,我想吃三明治。火腿芝士的。”

“好。”

“中午,你下来盯着我吃。”

“好。”

“晚上——”

“晚上也盯着。”

沈知意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以后你值班,我下来。你不值班,我们一起去食堂。你吃不完,我会强行把东西全塞你嘴里。”

“嗯。”

“没开玩笑。”

“我知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