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幼儿溺水

下午三点零七分,急救中心的电话响了。

“姜医生,有个两岁幼儿溺水,呼吸心跳微弱,五分钟到。”

姜迟放下笔,站起来。

两岁,溺水,呼吸心跳微弱。

黄金抢救时间四到六分钟,从现场到医院至少十分钟。

缺氧时间越长,脑损伤越重,预后越差。

“抢救一准备,小儿气管插管包、呼吸机、除颤仪、抢救药物备好。叫儿科下来会诊。”

三点十二分,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急诊大厅外面传进来。

姜迟站在门口。急救员从车里跳出来,拉开后门。

一个年轻的女人冲出来,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她跑了两步腿就软了,跪倒在担架车旁边。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掉到河里了——我拉上来的时候他就不动了——”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姜迟一把拉起她,眼睛盯着躺在床上的孩子。

两岁的男孩,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四肢软绵绵地垂着,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呼吸,颈动脉没有搏动。他的手指摸到孩子的额头,很冰。

“心电监护、血氧、血压,开放静脉通路,抽血气。”

护士们围过来,贴电极片,绑血压袖带,扎留置针。

心电监护发出刺耳的声音——直线,没有心电活动。

血氧测不出来,血压测不出来。

“准备气管插管,小儿3号管,不带套囊。”姜迟已经站到了床头,把床升到合适的高度。

他一手托住孩子的下颌,打开气道,另一只手拿着喉镜,从嘴角伸进去。

声门暴露了。

不好,气道里有水和胃内容物的混合物。

他迅速用吸引器吸了两下,然后拿起气管导管,从声门中间穿过去。

“气囊打气,听双肺呼吸音。”旁边的护士打气囊,姜迟把听诊器放在孩子胸口。

左侧呼吸音有,右侧呼吸音有,位置正确。

“固定。”

气管插管完成,时间不到一分钟。姜迟把手套上的血和分泌物在消毒毛巾上蹭了蹭,双手交叠,放在孩子胸口。

胸外按压。

他的手臂伸直,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一下,两下,三下。

“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静脉推。”姜迟头也没抬。护士推药,他继续按。

三十次按压,两次通气。

气囊在护士手里有节奏地捏着,氧气进入孩子的肺,又被动地呼出来。

但监护仪上还是直线。

“继续推肾上腺素,三分钟一次。”

抢救室的灯白得刺眼。心电监护的滴声依然是平的。

孩子的妈妈被护士拦在抢救室外面,她的哭声透过门传进来。

姜迟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酸了,但他不能停。

停了,这个孩子就真的没了。

“姜医生,推了三次肾上腺素了,还是没有心跳。”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姜迟没有回答。他继续按。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山区义诊的时候,沈知意蹲在那些孩子面前,给他们讲故事,给他们糖。

那些孩子都活着。

这个孩子也要活着。

“再推一次。准备除颤,两焦耳。”

护士把除颤仪递过来。姜迟把手从孩子胸口移开,接过电极板。

“离开床。”所有人退后一步。

他按下放电键,孩子的身体弹了一下。心电监护发出“滴——”的一声长鸣,

然后——波形出现了。

“有心跳了!”

姜迟盯着监护仪。心率从二十升到三十,从三十升到四十。波形从细小变得粗大,从杂乱变得规律。

七十、八十、九十,定在一百一左右。

他放下除颤电极板,把手放在孩子的胸口。

心跳有了,但很弱,像一只小鸟在掌心里扑腾。

他又把听诊器放在孩子胸口。双肺有湿啰音,溺水后吸入的液体还在肺泡里。

“血气结果出来了。”小周跑过来,把报告递给他。

姜迟接过去扫了一眼。

重度酸中毒,严重缺氧。

但至少,心跳回来了。

“呼吸机参数调整。准备转儿科重症,叫他们准备好亚低温设备。”姜迟一边说一边在病历上飞快地写着。

孩子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浑身湿透,跪在抢救室门口。

姜迟走出去,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孩子的心跳恢复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他缺氧时间比较长,大脑和肺部都受到了损伤。接下来要在儿科重症监护室继续治疗。”

孩子的父亲抬起头,看着姜迟。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医生——谢谢你——谢谢你——”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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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扶住他的肩膀。

“先起来。孩子还没脱离危险,需要你们签字办住院。”

孩子转入儿科重症监护室。

姜迟站在床边,把病情和交接信息事无巨细地告诉接手的医生。

儿科重症的医生点了点头。姜迟正准备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亚低温的方案我写好了。”

他转过身。沈知意站在病房门口。

沈知意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他潦草写好的治疗方案。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抢救的时候。”沈知意头也没抬,把方案递给儿科重症的主任,“这个孩子的体重是十二公斤,体表面积按照这个公式计算。我建议用血管内降温,比体表降温更精确。目标温度三十三度,每小时的降温速度不超过零点五度,避免高热。”

儿科重症的主任看着那份方案,点了点头。“很详细。就按这个来。”

沈知意走到床边,亲自调整了呼吸机的参数。

他查看了孩子的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但存在。

这说明脑干功能还没有完全丧失。

“冰帽戴上,肛温探头放好,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体温。”沈知意对护士说完,退后一步,站在床边。

“你救了他一命。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交给我。”

“好。”

姜迟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沈知意在病房里忙碌。

他知道,沈知意会守在这里,不会离开。

三天后。

姜迟正在急诊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他醒了。”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姜迟走出去,到儿科重症监护室门口。

他推开门。

沈知意站在床边,白大褂皱巴巴的,眼睛下面的青黑尤为明显。

床上,那个两岁的男孩睁着眼睛,眼珠慢慢转着。

妈妈趴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床单上。爸爸站在后面,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也在默默地流泪。

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

“妈妈。”

孩子的妈妈哭出了声,撕心裂肺。她把脸埋进孩子的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

沈知意站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不烫了。

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

“浩浩,你认得沈叔叔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孩子。

孩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眨了下眼。

沈知意舒了口气。

姜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进去,不想打扰。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知意从病房里走出来。他看到姜迟,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儿科重症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偶尔发出的滴声,和呼吸机送气时的气流声。墙上有卡通贴纸,护士站的台子上摆着毛绒玩具。

“你多久没回家了?”

“三天吧。”

“年糕谁喂的?”

“你没喂吗?”

“喂了喂了。放心。”

沈知意一把揽过姜迟。

“姜迟。”

“嗯。”

“我们救了一个孩子。”

姜迟看着他。

“一个家庭。”

“嗯。一个家庭。”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回去睡觉。这里交给我。”

“你不上班?”

“我下班了。”

“你骗人。你今天夜班。”

姜迟沉默了。沈知意什么都记得。

“那我们一起守。”姜迟说。

“好。”

孩子又睡着了。

妈妈也睡着了,趴在床边,手还握着孩子的手。

孩子的爸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妻子身上。

沈知意和姜迟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两个人的指尖贴在一起。

“明天给你带好喝的咖啡。”

“终于改主意了?”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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