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误食强碱的女孩
下午两点，急诊室的分诊台打来电话，说有一个误食管道疏通剂的孩子正在路上。
姜迟放下手里的病历。
“几岁？”
“四岁，女孩，吞了管道疏通剂，大概十分钟前。家长说孩子嘴里全是血，不哭闹。”
姜迟的眉头皱了一下。
强碱比强酸更可怕。它会液化脂肪、溶解蛋白质。造成的灼伤是进行性的，会一直往下渗透，直到被中和或稀释。
但口腔和食管是碱性环境，没有东西可以中和它。
“抢救一准备。备好吸引器、气管插管包、小儿胃镜，但不要洗胃。叫消化科、胸外科、儿科下来会诊。”姜迟一边说一边往抢救室跑。
护士们已经开始准备了。小周把吸引器推到床边，调试好负压。另一个护士把小儿气管插管包打开，各种型号的导管一字排开。
一分钟后，急救车的鸣笛声从急诊大厅外面传进来。
姜迟拿起小手电，轻轻拉开孩子的嘴。口腔黏膜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豆腐皮，轻轻一碰就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
咽部严重水肿，看不到声门，只能看到一团肿胀的组织。
孩子的呼吸越来越费力，胸廓起伏很大，但进去的空气很少。
“气道水肿，马上插管。”姜迟伸手，护士把喉镜递过来。
他一手托住孩子的下颌，一手持喉镜从嘴角伸进去。
视野极差，肿胀的组织把声门完全盖住了，只能凭经验判断位置。
他的手指很稳，喉镜的尖端在肿胀的黏膜之间慢慢探索。
找到了。
那个缝隙，声门的位置比正常窄了一半。
他把导管从缝隙中穿过去，气囊打气，听诊器放在孩子胸口。
“固定。”
气管插管完成，孩子的血氧从八十二慢慢升到了九十。
姜迟把手套上的血和分泌物蹭了蹭，从口袋里拿出pH试纸，在孩子的口腔分泌物上蘸了一下。试纸变成了深蓝色。
pH值12以上，强碱性。
“不能洗胃。”
强碱洗胃会二次损伤，水流经过的地方，灼伤会加深。而且孩子已经插管了，胃管也不能从口腔走，从鼻腔走会刺激已经水肿的黏膜。
“生理盐水纱布，轻轻擦拭口腔残留物，不要用力。静脉推激素，甲强龙四十毫克，减轻水肿。黏膜保护剂，硫糖铝，胃管注入。从鼻腔走，动作要轻。”
护士开始操作。姜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率一百四，血氧九十三，呼吸机在送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好了一些。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儿科的来了。
跟着过来的沈知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插管了？”
“嗯。喉镜视野很差，声门水肿严重，但导管过去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戴上手套，拿起一个小号的喉镜，轻轻拉开孩子的嘴。他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在口腔黏膜上轻轻滚了一下，然后放在pH试纸上。
深蓝色。和姜迟测的一样。
“食管损伤程度要等稳定了再做胃镜评估。现在做会加重损伤。”沈知意语速很快，“我联系了消化科和胸外科，他们建议先保守治疗，稳定下来再做食管造影，看有没有穿孔和狭窄。”
“胃造瘘呢？”姜迟问。
“暂时不需要。如果食管狭窄严重，无法进食，再考虑。但她的体重还可以，先尝试肠内营养，胃管可以留置。”
沈知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简略写好的治疗方案。
姜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孩子的父母都在抢救室外面。父亲蹲在墙角，手抱着头。母亲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沈知意走出去，站在他们面前。
“孩子现在在呼吸机的支持下，生命体征稳定。食管和胃的损伤需要时间评估，我们已经有了治疗方案。你们可以进去看她，但要穿隔离衣，不要碰她。”
父亲站起来，母亲擦了擦眼泪。
他们穿上隔离衣，走进抢救室，无措地站在床边流泪。
三个小时后，孩子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转入了儿科重症监护室。
姜迟从抢救室出来，后背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
“擦擦。”沈知意站在走廊里，抽出一张纸巾。
姜迟接过去，胡乱擦了一下额头。
沈知意又抽出一张，伸手轻轻擦掉了姜迟鬓角没擦到的汗。
“我自己来。”姜迟说。
沈知意没停手。
“别动。脸上还沾着碘伏。”沈知意说。
“哪？”
沈知意在姜迟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谢谢。”姜迟说。
“没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儿科重症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偶尔发出的滴声。墙上有卡通贴纸，护士站的台子上摆着毛绒玩具。
“去看看她？”沈知意问。
“嗯。”
他们走进病房。镇静剂还在作用，孩子还在睡着。她的气管插管还没有拔，呼吸机在一下一下地送气。
“她会醒的。”姜迟说。
“嗯。”
三天后，孩子醒了。
拔了气管插管之后，她的喉咙还是很疼。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
她不愿意喝水，不愿意吃东西，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沈知意坐在床边，耐心地和她说话。
孩子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疼。”
“沈叔叔知道。你忍一下，沈叔叔给你喝一种魔法药水，喝了就不那么疼了。”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小杯白色的液体。
硫糖铝，黏膜保护剂，可以覆盖在食管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减轻疼痛。
“你看，像不像牛奶？”
“有点……嗯。”
“喝了喉咙就不疼了。”
孩子捧着，艰难地抿了一口。
“还是……痛。”
“睡一觉。睡一觉就不痛了。”
哄小女孩睡着，沈知意站起来，走出病房。
姜迟站在病房门口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知意问。
“刚到。巧克力吃不吃？”
沈知意翻着口袋。创可贴，便签，口罩，一支笔，一颗糖……
“……”
“糖……糖吃不吃。”
“……行。”
姜迟捏了把沈知意后颈。
“你口袋像个垃圾桶。”
他伸手，从沈知意手心里拿起那颗硬糖。包装纸已经破了一点。
苹果味。
“好吃吗？”沈知意问。
“好吃。”
走廊尽头，孩子的父亲冲进病房，跪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沈知意走过去，扶他起来。
“孩子没事了。食管需要慢慢恢复，但命保住了。”
父亲站起来，看着沈知意，嘴唇在抖。然后他一下跪在了沈知意面前。
“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沈知意蹲下去，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孩子还在看你。”
父亲抬起头，看到孩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了孩子的手。
沈知意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姜迟待在他旁边。
“孩子没事了。”
“嗯。但康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姜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知意的脸，眼下的青黑特别明显。
“走吧。”姜迟说。
“去哪？”
“吃饭。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过吧。”
“你盯着我？”
“彼此彼此。这叫反侦察。”
两个人并肩走出儿科重症，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小周正在分诊台忙，看到他们，喊了一声：“姜医生，沈医生，你们去哪？”
“食堂。”
“食堂这会儿还有饭吗？”
“有吧……有吗？”
姜迟放下手里的病历。
“几岁？”
“四岁，女孩，吞了管道疏通剂，大概十分钟前。家长说孩子嘴里全是血，不哭闹。”
姜迟的眉头皱了一下。
强碱比强酸更可怕。它会液化脂肪、溶解蛋白质。造成的灼伤是进行性的，会一直往下渗透，直到被中和或稀释。
但口腔和食管是碱性环境，没有东西可以中和它。
“抢救一准备。备好吸引器、气管插管包、小儿胃镜，但不要洗胃。叫消化科、胸外科、儿科下来会诊。”姜迟一边说一边往抢救室跑。
护士们已经开始准备了。小周把吸引器推到床边，调试好负压。另一个护士把小儿气管插管包打开，各种型号的导管一字排开。
一分钟后，急救车的鸣笛声从急诊大厅外面传进来。
姜迟拿起小手电，轻轻拉开孩子的嘴。口腔黏膜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豆腐皮，轻轻一碰就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
咽部严重水肿，看不到声门，只能看到一团肿胀的组织。
孩子的呼吸越来越费力，胸廓起伏很大，但进去的空气很少。
“气道水肿，马上插管。”姜迟伸手，护士把喉镜递过来。
他一手托住孩子的下颌，一手持喉镜从嘴角伸进去。
视野极差，肿胀的组织把声门完全盖住了，只能凭经验判断位置。
他的手指很稳，喉镜的尖端在肿胀的黏膜之间慢慢探索。
找到了。
那个缝隙，声门的位置比正常窄了一半。
他把导管从缝隙中穿过去，气囊打气，听诊器放在孩子胸口。
“固定。”
气管插管完成，孩子的血氧从八十二慢慢升到了九十。
姜迟把手套上的血和分泌物蹭了蹭，从口袋里拿出pH试纸，在孩子的口腔分泌物上蘸了一下。试纸变成了深蓝色。
pH值12以上，强碱性。
“不能洗胃。”
强碱洗胃会二次损伤，水流经过的地方，灼伤会加深。而且孩子已经插管了，胃管也不能从口腔走，从鼻腔走会刺激已经水肿的黏膜。
“生理盐水纱布，轻轻擦拭口腔残留物，不要用力。静脉推激素，甲强龙四十毫克，减轻水肿。黏膜保护剂，硫糖铝，胃管注入。从鼻腔走，动作要轻。”
护士开始操作。姜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率一百四，血氧九十三，呼吸机在送气，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好了一些。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儿科的来了。
跟着过来的沈知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插管了？”
“嗯。喉镜视野很差，声门水肿严重，但导管过去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戴上手套，拿起一个小号的喉镜，轻轻拉开孩子的嘴。他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在口腔黏膜上轻轻滚了一下，然后放在pH试纸上。
深蓝色。和姜迟测的一样。
“食管损伤程度要等稳定了再做胃镜评估。现在做会加重损伤。”沈知意语速很快，“我联系了消化科和胸外科，他们建议先保守治疗，稳定下来再做食管造影，看有没有穿孔和狭窄。”
“胃造瘘呢？”姜迟问。
“暂时不需要。如果食管狭窄严重，无法进食，再考虑。但她的体重还可以，先尝试肠内营养，胃管可以留置。”
沈知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简略写好的治疗方案。
姜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孩子的父母都在抢救室外面。父亲蹲在墙角，手抱着头。母亲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沈知意走出去，站在他们面前。
“孩子现在在呼吸机的支持下，生命体征稳定。食管和胃的损伤需要时间评估，我们已经有了治疗方案。你们可以进去看她，但要穿隔离衣，不要碰她。”
父亲站起来，母亲擦了擦眼泪。
他们穿上隔离衣，走进抢救室，无措地站在床边流泪。
三个小时后，孩子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转入了儿科重症监护室。
姜迟从抢救室出来，后背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
“擦擦。”沈知意站在走廊里，抽出一张纸巾。
姜迟接过去，胡乱擦了一下额头。
沈知意又抽出一张，伸手轻轻擦掉了姜迟鬓角没擦到的汗。
“我自己来。”姜迟说。
沈知意没停手。
“别动。脸上还沾着碘伏。”沈知意说。
“哪？”
沈知意在姜迟的颧骨上蹭了一下。
“谢谢。”姜迟说。
“没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儿科重症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偶尔发出的滴声。墙上有卡通贴纸，护士站的台子上摆着毛绒玩具。
“去看看她？”沈知意问。
“嗯。”
他们走进病房。镇静剂还在作用，孩子还在睡着。她的气管插管还没有拔，呼吸机在一下一下地送气。
“她会醒的。”姜迟说。
“嗯。”
三天后，孩子醒了。
拔了气管插管之后，她的喉咙还是很疼。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
她不愿意喝水，不愿意吃东西，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沈知意坐在床边，耐心地和她说话。
孩子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疼。”
“沈叔叔知道。你忍一下，沈叔叔给你喝一种魔法药水，喝了就不那么疼了。”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小杯白色的液体。
硫糖铝，黏膜保护剂，可以覆盖在食管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减轻疼痛。
“你看，像不像牛奶？”
“有点……嗯。”
“喝了喉咙就不疼了。”
孩子捧着，艰难地抿了一口。
“还是……痛。”
“睡一觉。睡一觉就不痛了。”
哄小女孩睡着，沈知意站起来，走出病房。
姜迟站在病房门口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知意问。
“刚到。巧克力吃不吃？”
沈知意翻着口袋。创可贴，便签，口罩，一支笔，一颗糖……
“……”
“糖……糖吃不吃。”
“……行。”
姜迟捏了把沈知意后颈。
“你口袋像个垃圾桶。”
他伸手，从沈知意手心里拿起那颗硬糖。包装纸已经破了一点。
苹果味。
“好吃吗？”沈知意问。
“好吃。”
走廊尽头，孩子的父亲冲进病房，跪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沈知意走过去，扶他起来。
“孩子没事了。食管需要慢慢恢复，但命保住了。”
父亲站起来，看着沈知意，嘴唇在抖。然后他一下跪在了沈知意面前。
“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沈知意蹲下去，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孩子还在看你。”
父亲抬起头，看到孩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了孩子的手。
沈知意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姜迟待在他旁边。
“孩子没事了。”
“嗯。但康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姜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知意的脸，眼下的青黑特别明显。
“走吧。”姜迟说。
“去哪？”
“吃饭。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过吧。”
“你盯着我？”
“彼此彼此。这叫反侦察。”
两个人并肩走出儿科重症，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小周正在分诊台忙，看到他们，喊了一声：“姜医生，沈医生，你们去哪？”
“食堂。”
“食堂这会儿还有饭吗？”
“有吧……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