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超人的超能力
“姜医生，有个12岁男孩，1型糖尿病，外院转来的，意识模糊，血糖测不出。”小周的声音很急，“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到。”
姜迟正在写病历，手指停了一下。
1型糖尿病，胰岛素依赖型。血糖测不出，意味着至少33以上。
意识模糊，说明已经进入高渗状态。
如果再不处理，接下来就是昏迷、抽搐、脑水肿、死亡。
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出医生办公室。
“抢救一准备，胰岛素泵、血气分析仪、深静脉穿刺包。叫儿科、内分泌科下来会诊。”
救护车担架推下来的是一个12岁的男孩，胖乎乎的，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深又快。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凹陷，皮肤捏起来弹不回去，大概是重度脱水。
随车护士把交接单递过来：“血糖测不出，血气还没做，家属说今天没有打胰岛素。”
姜迟接过交接单，扫了一眼，快步跟在担架旁边。“放抢救一。”
孩子被转移到床上。心电监护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动脉血气，现在。”姜迟已经站到了床边。
护士抽了动脉血，血气分析仪嗡嗡地转着。不到一分钟，结果出来了。姜迟接过去一看。
pH值6.9。
正常人是7.35到7.45。
7.0是死亡线。
“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重度。”姜迟的手指敲着金属床板，“先补液，生理盐水，第一个小时按每公斤二十毫升计算。他体重多少？”
“三十五公斤。”
“第一个小时七百毫升，快速推。胰岛素按每小时零点一单位每公斤，静脉泵入。每小时测一次血糖，每两小时测一次血气。”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算。补液速度、胰岛素剂量、钾离子的补充时机、碳酸氢钠要不要用——
每一个数字都要精确，快一分会脑水肿，慢一分会休克。
“血糖出来了——”护士盯着血糖仪，“HI，测不出。”
“继续补液，胰岛素先按零点一给，半小时后复测血糖。”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孩子的父母冲进来。
母亲看到床上的儿子，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父亲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谁让你不打胰岛素的？”父亲的声音很大，是在对母亲说的。
“我今天早上忘了——”母亲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忘了？你忘了儿子会死的！”
“别吵了——”母亲捂着脸哭起来。
姜迟正在调胰岛素泵，没有抬头。
“家属请在外面等。”护士走过去，拦住他们。
母亲被扶出去了，父亲跟在后面。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他们的争吵声。
男人的质问，女人的哭声，夹杂着“你从来不管”“我工作那么忙”“我天天伺候他”之类的互相指责。
沈知意从儿科下来了。
他走进抢救室，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血气报告。
“pH值6.9？”
“嗯。补液和胰岛素已经开始，半小时后复测。”
“还需要我做什么？”
“家属在外面吵架。”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走廊里，孩子的父母隔了三四米，谁也不看谁。
“我是儿科的医生，姓沈。”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开始给他补液和胰岛素，但效果需要时间。”
母亲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他会死吗？”
“他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但不是没希望。”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们的儿子在抢救，他需要你们不吵架。”
“你们可以继续吵，但吵完了，他还是需要你们。”
母亲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站在妻子旁边，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母亲没有躲开，哭得更厉害了些。
沈知意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血糖仪终于能测得出结果了，25.6。血气pH值从6.9升到了7.1。
至少一切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凌晨一点，孩子的情况继续好转。姜迟调整了胰岛素泵的速度，从每小时零点一单位降到零点零五单位。补液也从快速推注改成了维持量。
孩子还是没有醒，但他的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很多。嘴唇不干了，呼吸不深了，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转儿科重症。”姜迟把病历合上，交给护士。
孩子被推走了。姜迟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床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知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
“你还不走？”姜迟问。
“你不是也没走。”
“我走不了。还没到换班。”
“那我等你。”
三天后，孩子醒了。
姜迟没有去看他。急诊忙，他走不开。
沈知意去了。
这个孩子虽然不是他的病人，但他每次路过都会进去看一眼。
第四天，孩子拔了气管插管。
第五天，他从重症转到了普通病房。
第六天，沈知意在查房的时候，护士告诉他，那个孩子不肯打针。
“他从早上到现在，胰岛素针还没打。护士一进去他就哭，说要回家。”
沈知意走进病房的时候，孩子的妈妈正站在床边。孩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不要打——我要回家——”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沈知意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孩子的哭声小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沈知意。
“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是。你已经好了。但你需要每天打胰岛素，不然还会生病。”
“我不要。”孩子的嘴又瘪了，“每天打，每天打，我打了四年了。我不想打了。为什么别人不用打？为什么是我？”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没有声音。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超人，塑料的，手掌大小，披风是红色的，胸口有一个大大的“S”。
“你知道超人为什么能飞吗？”
孩子看着那个小超人，摇了摇头。
“因为他每天都要充能。阳光，空气——他每天都需要这些东西，不然他就飞不起来了。”
他把小超人放在孩子的手心里。
“你也有超能力。你的超能力，就是每天打一针。打了针，你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上学、跑步、吃冰淇淋。不打针，超能力就没有了，你就会生病。”
“打了针，我就能飞吗？”
“不能。人不能飞。但你能好好生活，找到和飞一样快乐的事。”
孩子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笑了笑，干脆地用袖口擦干了眼泪。
沈知意从护士手里接过胰岛素笔，把剂量调好，放在桌上。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
“来，我教你。”
沈知意拿起胰岛素笔，在孩子的上臂上消了毒，按下注射键。
“在这里……像这样……好了。”
“嗯。”
孩子点了点头，把袖子放下来，看着手里的小超人。
“这个……送我了？”
“嗯。送你了。”
“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你可以给他起一个。”
孩子想了想。
“我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
一周后，孩子出院了。
姜迟那天在急诊忙，没有去送。
他下班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沈知意也在那，手里拿着一幅画。
画是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画上是一个穿红披风的小超人，胸口写着“小翔”。
“他画的？”
“嗯。”
“‘小翔’。”好名字。
姜迟正在写病历，手指停了一下。
1型糖尿病，胰岛素依赖型。血糖测不出，意味着至少33以上。
意识模糊，说明已经进入高渗状态。
如果再不处理，接下来就是昏迷、抽搐、脑水肿、死亡。
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出医生办公室。
“抢救一准备，胰岛素泵、血气分析仪、深静脉穿刺包。叫儿科、内分泌科下来会诊。”
救护车担架推下来的是一个12岁的男孩，胖乎乎的，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深又快。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凹陷，皮肤捏起来弹不回去，大概是重度脱水。
随车护士把交接单递过来：“血糖测不出，血气还没做，家属说今天没有打胰岛素。”
姜迟接过交接单，扫了一眼，快步跟在担架旁边。“放抢救一。”
孩子被转移到床上。心电监护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动脉血气，现在。”姜迟已经站到了床边。
护士抽了动脉血，血气分析仪嗡嗡地转着。不到一分钟，结果出来了。姜迟接过去一看。
pH值6.9。
正常人是7.35到7.45。
7.0是死亡线。
“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重度。”姜迟的手指敲着金属床板，“先补液，生理盐水，第一个小时按每公斤二十毫升计算。他体重多少？”
“三十五公斤。”
“第一个小时七百毫升，快速推。胰岛素按每小时零点一单位每公斤，静脉泵入。每小时测一次血糖，每两小时测一次血气。”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算。补液速度、胰岛素剂量、钾离子的补充时机、碳酸氢钠要不要用——
每一个数字都要精确，快一分会脑水肿，慢一分会休克。
“血糖出来了——”护士盯着血糖仪，“HI，测不出。”
“继续补液，胰岛素先按零点一给，半小时后复测血糖。”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孩子的父母冲进来。
母亲看到床上的儿子，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父亲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谁让你不打胰岛素的？”父亲的声音很大，是在对母亲说的。
“我今天早上忘了——”母亲的声音在抖，“我不是故意的——”
“忘了？你忘了儿子会死的！”
“别吵了——”母亲捂着脸哭起来。
姜迟正在调胰岛素泵，没有抬头。
“家属请在外面等。”护士走过去，拦住他们。
母亲被扶出去了，父亲跟在后面。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他们的争吵声。
男人的质问，女人的哭声，夹杂着“你从来不管”“我工作那么忙”“我天天伺候他”之类的互相指责。
沈知意从儿科下来了。
他走进抢救室，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血气报告。
“pH值6.9？”
“嗯。补液和胰岛素已经开始，半小时后复测。”
“还需要我做什么？”
“家属在外面吵架。”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走廊里，孩子的父母隔了三四米，谁也不看谁。
“我是儿科的医生，姓沈。”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开始给他补液和胰岛素，但效果需要时间。”
母亲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他会死吗？”
“他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但不是没希望。”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们的儿子在抢救，他需要你们不吵架。”
“你们可以继续吵，但吵完了，他还是需要你们。”
母亲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站在妻子旁边，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母亲没有躲开，哭得更厉害了些。
沈知意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后，血糖仪终于能测得出结果了，25.6。血气pH值从6.9升到了7.1。
至少一切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凌晨一点，孩子的情况继续好转。姜迟调整了胰岛素泵的速度，从每小时零点一单位降到零点零五单位。补液也从快速推注改成了维持量。
孩子还是没有醒，但他的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很多。嘴唇不干了，呼吸不深了，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转儿科重症。”姜迟把病历合上，交给护士。
孩子被推走了。姜迟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床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知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
“你还不走？”姜迟问。
“你不是也没走。”
“我走不了。还没到换班。”
“那我等你。”
三天后，孩子醒了。
姜迟没有去看他。急诊忙，他走不开。
沈知意去了。
这个孩子虽然不是他的病人，但他每次路过都会进去看一眼。
第四天，孩子拔了气管插管。
第五天，他从重症转到了普通病房。
第六天，沈知意在查房的时候，护士告诉他，那个孩子不肯打针。
“他从早上到现在，胰岛素针还没打。护士一进去他就哭，说要回家。”
沈知意走进病房的时候，孩子的妈妈正站在床边。孩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不要打——我要回家——”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沈知意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孩子的哭声小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沈知意。
“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是。你已经好了。但你需要每天打胰岛素，不然还会生病。”
“我不要。”孩子的嘴又瘪了，“每天打，每天打，我打了四年了。我不想打了。为什么别人不用打？为什么是我？”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没有声音。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超人，塑料的，手掌大小，披风是红色的，胸口有一个大大的“S”。
“你知道超人为什么能飞吗？”
孩子看着那个小超人，摇了摇头。
“因为他每天都要充能。阳光，空气——他每天都需要这些东西，不然他就飞不起来了。”
他把小超人放在孩子的手心里。
“你也有超能力。你的超能力，就是每天打一针。打了针，你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上学、跑步、吃冰淇淋。不打针，超能力就没有了，你就会生病。”
“打了针，我就能飞吗？”
“不能。人不能飞。但你能好好生活，找到和飞一样快乐的事。”
孩子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笑了笑，干脆地用袖口擦干了眼泪。
沈知意从护士手里接过胰岛素笔，把剂量调好，放在桌上。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
“来，我教你。”
沈知意拿起胰岛素笔，在孩子的上臂上消了毒，按下注射键。
“在这里……像这样……好了。”
“嗯。”
孩子点了点头，把袖子放下来，看着手里的小超人。
“这个……送我了？”
“嗯。送你了。”
“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你可以给他起一个。”
孩子想了想。
“我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
一周后，孩子出院了。
姜迟那天在急诊忙，没有去送。
他下班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沈知意也在那，手里拿着一幅画。
画是蜡笔画的，颜色很鲜艳。画上是一个穿红披风的小超人，胸口写着“小翔”。
“他画的？”
“嗯。”
“‘小翔’。”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