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急诊室的嫌疑人

下午三点,急救中心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是急救调度员的声音。

“姜医生,有一名在押嫌疑人,腹痛剧烈,正在送往你们医院。警察押送,预计八分钟到。”

姜迟挂了电话,走到分诊台。“准备抢救三,腹痛待查,警察押送。”

小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在急诊科,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警察押送的不算稀奇,但也不常见。

八分钟后,救护车到了。车门打开,两名警察先跳下来,然后是担架车。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铐固定在担架扶手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蜷着身体,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

姜迟走过去,掀开被子,用手按了按他的腹部。

全腹肌紧张,压痛反跳痛明显,右下腹最重。

急性阑尾炎,极可能已经穿孔了。

“血压一百,心率一百二,体温三十八度九。”护士报出一串数字。

姜迟皱了皱眉,血压偏低,心率偏快,体温升高。这是感染性休克的早期表现。

“开放静脉,抽血查血常规,床旁超声,联系普外科急会诊。”

超声探头放在右下腹,屏幕上出现了阑尾的影像——增粗、水肿、周围有积液。

阑尾穿孔,腹膜炎。

姜迟把超声探头放下,对旁边的警察说:“急性阑尾炎穿孔,需要马上手术。不手术,他会死。”

警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表情很严肃。

“他是嫌疑人,正在审讯中。我们得请示上级。”

“你请示。手术室我先联系。”姜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去打电话了。

普外科说手术室可以安排,二十分钟后能接。

姜迟挂了电话,走回床边。嫌疑人还在呻吟,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的嘴唇发紫,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他叫什么名字?”姜迟问警察。

“李洪。”

“李洪,你听得到吗?”姜迟低下头,凑近他的脸。小伙子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散。“你阑尾穿孔了,需要做手术。”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做。”

“好。”姜迟转过身,“要签手术同意书。他的监护人呢?”

“他刚成年。没监护人。”

姜迟默默叹了口气,拿起手术同意书,把风险条款念了一遍。男人听完了,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在同意书上画了押。警察也在上面签了字。

姜迟把同意书交给护士,转身要走。

“医生。”警察叫住了他。

“嗯?”

“他可能是在装病。刚才在审讯室,他什么话都不说。一听说要来医院,就开始喊疼。”

姜迟看着警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怀疑,这是一个执法者的职业本能。

他指了指床边的监护仪。“心率一百二,血压一百,体温三十八度九。腹膜炎体征明显,超声显示阑尾穿孔。你可以不信他,但你得信这些数字。”

警察点了点头。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姜迟作为助手,站在普外科主刀医生的旁边。阑尾已经穿孔了,腹腔里有大量的脓性渗出液,需要冲洗干净。

“再晚来一个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姜迟没有接话。他看着手术台上的那张脸,麻醉之后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表情。

他想起警察说的那句话。

“他什么话都不说。”

什么话都不说的人,为什么突然开始喊疼?

他是真的疼,还是想逃?

姜迟不知道。

他的手没有停,递器械、拉钩、吸引,和平时做任何一台手术一样。

手术后,病人被转入ICU。姜迟洗了手,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两个警察坐在长椅上,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喝水。看到姜迟出来,打电话的那个挂了电话,走过来。

“手术怎么样?”

“顺利。阑尾切了,腹腔冲洗了。他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晚上八点,ICU打电话来,说病人术后出现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氧合在往下掉。姜迟交代完手里的事,赶了过去。

ICU的灯很亮,呼吸机在嗡嗡地响。病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气管插管已经重新插上了。呼吸机的屏幕显示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八。

“ARDS,氧合指数小于一百五,重度。”值班医生把血气报告递过来。姜迟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阑尾穿孔后的脓毒症,引发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需要精细的液体管理、呼吸机参数调整,搞不好还要俯卧位通气。

“沈医生来了。”护士说。

姜迟转过头。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呼吸机的参数。

“ARDS。液体正平衡,肺水多了。需要利尿,调整PEEP。”沈知意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他拟好的治疗方案。

“你手术的时候。他们通知我,我做了方案。”沈知意把方案递给ICU的医生,“他体重六十公斤,我按照公斤体重算的。先利尿,每小时负平衡一百毫升。PEEP从八调到十二,观察氧合反应。如果不行,俯卧位通气。”

沈知意走到床边,调整了呼吸机的参数。然后他查看了病人的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他又听了双肺呼吸音。结束后,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退后一步。

“姜迟。”

“嗯。”

“你回去休息。这里我守着。”

“你守?”

“嗯。儿科重症对ARDS经验比较丰富。”

姜迟看着他。

“吃饭了吗?”

“还没。”

沈知意没有接话。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氧饱和度从八十八升到了九十。PEEP调整后,有反应。

姜迟知道,他不会走了。

“我先走了,还有病人。”

“嗯。”

凌晨一点,病人的氧合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四。沈知意把呼吸机的参数记录在病历上,又抽了一次血气。

pH值七点三五,二氧化碳分压四十五,氧分压八十五。

比刚才好多了。

他靠在ICU外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

结束了班次的姜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姜迟递过去一杯。

沈知意睁开眼睛,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难喝吗?”

“难喝。”

姜迟笑了一下,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ICU的走廊里。

“沈知意。”

“嗯。”

“这个人——”姜迟犹豫了一下,“警察说他可能绑架了未成年少女。受害者还没找到。”

沈知意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咽下去。“我们的工作是治病,不是审判。”

“嗯。”

“他做了什么和治病不冲突。”

“我知道。”

沈知意握紧了姜迟空着的那只手。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凌晨三点,病人的情况稳定了。沈知意调低了镇静药的剂量,病人的意识慢慢恢复了一些。

他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床边的人。沈知意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正在写记录。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很哑。

“沈知意。医生。”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救我?”

沈知意没有抬头。“因为你是病人。”

“你不问我做了什么?”

“不问。”

“为什么?”

“不相关。”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的绿色数字在一闪一闪。

“警察还在外面吗?”

“在。”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手铐已经摘了,但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

“医生,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沈知意把输液瓶挂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少年,表情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审视。

“你说。”

少年的嘴唇在抖。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没有绑架她。”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是我女朋友。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了。她家……她家对她不好。她爸喝酒,打她。她妈不管。她身上经常有伤。她不敢报警,怕被打得更狠。她只能找我。”少年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说她想走,想离开那个家。我说好,我带你走。”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倔强地挂在眼角。

“我们约好了时间。她收拾了东西,我骑电动车去接她。我们打算去外省,我有个表哥在那边打工,说可以帮我们找活干。”

“我们还没出城,她爸就报警了。警察追上来,把我们拦住了。她被她爸带回去了,我被抓了。他们说我绑架。”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不跟警察说?”

“说了。他们不信。他们说我是同伙,说我诱拐未成年。她还没到十八岁。”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印,“我想解释,但肚子开始疼了。疼得说不出话。然后就被送到医院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让眼泪滴在被子上。

“医生,我没有绑架她。我是想带她走。她在家会被打死的。她身上全是淤青,上次她爸把她的胳膊打断了,没去医院,就在家躺着。她妈给她接的骨,接歪了。她到现在——”床上的人激动地想比划着什么,“手。她的手,畸形。治不好了。”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少年接过去,擦了擦脸。

“医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问问她,她还好不好。她叫陈小禾,住在城东的城中村。我不敢打电话,怕她爸接到。你帮我——帮我问问。”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少年的肩膀。

“我会帮你问的。”沈知意说。

“谢谢医生。”

“不用谢。”

沈知意转身,走出了病房,拿出手机。

他翻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林社工。上次家暴案的那个。

他拨了过去。

“林姐,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一个女孩,十七岁,可能正在被家暴。她男朋友在医院,很担心她。你能不能去看看?”

挂了电话,沈知意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写今天的病程记录。写了几个字,他有些郁闷地停下了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少年那双害怕而又悲伤的眼睛。

沈知意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三天后,病人转到了普通病房。

走廊里,一个中年女人正被警察拦着。她四十多岁,眼睛哭得红肿。

陈小禾的母亲。

她听说“嫌疑人”在这家医院,赶过来要打人。她挣扎着,喊着“让我进去,我要杀了他”。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是医生?”女人看着他。

“是。”

“他是不是在里面?你让开。我要进去。”

沈知意没有让开。他看着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

“你不能在这里动手。这里是医院,里面有病人。”

“病人?他把我女儿拐跑了,他配叫病人?”

“他犯的错应该由法律审判。但在这里,他是病人。”

女人看着他,眼泪在流。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才十八岁。我女儿才十七岁。他把她骗走了,我们找了一整夜。”

沈知意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是医生。”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工作是治病,不是审判。”

女人突然挣脱开扶着她的医生,向前冲了一步,打了沈知意一个耳光。

“啪!”

声音很响,响到周围都安静了一瞬。

那个女人被喊来的保安拖走了,只剩下尖锐而又恼人的哭喊声回荡在空气中。

沈知意捡起被打飞的眼镜。

眼睛脚断了,修不好。得换一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