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接班
快到交班时间，急救中心送来一个工地高处坠落的工人。
四十七岁，从脚手架摔下来，高度大概六米。
送来的时候人还醒着，但脸色已经毫无血色，全身在不停地冒汗。
“血压八十六十，心率一百三，呼吸三十二。”随车护士的语速很快，“工地上掉下来的，六米，硬地面。没有明显头颅外伤，胸廓有压痛，腹部膨隆。”
姜迟一边推着担架车往抢救室走，一边开始做评估。
骨盆压痛，不稳定，骨盆骨折。胸廓左侧压痛，呼吸音减弱，血气胸。腹部膨隆，叩诊浊音，腹腔内出血。
“红色标签。启动创伤绿色通道。叫普外、骨科、胸外、麻醉，全部下来。”姜迟的指令一如既往地清晰冷静。
“开放两条静脉通路，林格液快速输注。交叉配血，O型阴性，备四个单位。床旁超声。”
姜迟拿着超声探头，在病人的腹部滑过。
腹腔里全是液体，脾脏看不清，肝脏看不清，肠道漂在液体里。
胸腔里也有液体，肺被压缩了。
“脾破裂，血气胸。先放胸管，缓解呼吸困难。自体血回输准备好，腹腔里的血可以回收。”
护士把胸腔闭式引流包推过来。姜迟戴上无菌手套，消毒、铺单、切皮。引流管从肋间穿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出来。
病人的呼吸好了一些，监护仪上的血氧从八十八升到了九十三。
“普外到了吗？”
“到了，在换衣服。”
“骨科呢？”
“在路上。”
姜迟没有等。他开始做自体血回输的准备——腹腔穿刺，引流管接上回输机。
暗红色的血液从腹腔里被吸出来，进入过滤系统，变成鲜红色的，一管一管地流进病人的静脉。
血压稳住了，七十六十，八十六十，九十六十。心率也逐渐向正常水平靠拢。
会诊的医生都到齐后，姜迟把病情交代了一遍，CT片子递过去。
“脾破裂，需要手术。腹腔里血太多了。”
“自体血已经回输了四百毫升。血库的血马上到。”
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姜迟洗了手，站在手术台旁边，担任助手。
普外主刀医生打开腹腔，脾脏上有一个很大的裂口，还在活动性出血。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脾脏切了，腹腔冲洗了，骨盆做了外固定，胸腔闭式引流管也放好了。
病人被转入ICU，生命体征稳定。
姜迟走出手术室，白大褂上沾了血和碘伏。他在洗手台洗手，身边是新来进修的医生小刘。
“姜老师，您今天太稳了。”
“多待几年你也一样。”
“那我还早着。对了老师，我有几个问题……”
手术结束后没多久，小周又从急诊打电话来，说普外科送来一个阑尾炎的病人，需要他看。
姜迟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回到急诊处理。转交完病人，写完抢救记录，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急诊科主任陈国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有点驼，但走路还是很快。
“小姜，忙完了？”
“陈主任，刚写完记录。您找我？”
“来我办公室一下。”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急诊走廊的最里面，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急诊科的合影，一年一张，从三十年前到现在。
陈主任坐下来，示意姜迟也坐。
“小姜，你来急诊几年了？”
“五年了，陈主任。”
“五年。”陈主任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时间过得真快。我在这干了三十二年，明年退休了。”
姜迟愣了一下。
陈主任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六十五了，干不动了。前几天值夜班，凌晨两点被叫起来，吃不消啊。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值完夜班还能打篮球，现在只能打瞌睡。”
姜迟没有说话。
“小姜，你脑子聪明，技术也好，对病人有耐心。急诊科需要你这样的人。”陈主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姜迟，“你记不记得，你刚来急诊的时候，缝合打结手都在抖？”
“记得。被您骂过好几次。”
“骂你是为你好。你那时候太毛躁了，但底子好。现在，你带出来的住院医都成主治了。”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五年前缝皮都缝不直，现在急诊的操作都已烂熟于心。
是陈主任教的，一次一次地教，骂完了教，教完了骂。
“小姜，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明年我退休了，急诊科需要一个新的主任。”陈主任抿了口茶，“你考虑考虑。”
姜迟抬起头，看着陈主任。
“陈主任，我——”
“不用现在回答。”陈主任摆了摆手，“你想想。但别想太久，我没时间等了。”
“谢谢陈主任。”
“去吧。”
姜迟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晚上，姜迟回到家。沈知意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一甩一甩的。听到门响，沈知意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姜迟换了鞋，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沈知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下盘子，坐到他旁边。
“怎么了？”
“陈主任明年退休了。”姜迟说。
沈知意看着他。“他想让你接他的班？”
“嗯。”
“你怎么想？”
姜迟沉默了一会儿。年糕跳上茶几，蹲在姜迟那件旧的白大褂上，不走了。
“年糕也想当主任。”姜迟说。
“它想当主任的猫。”
姜迟伸出手，摸了摸年糕的头。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怕我做不好。”姜迟说。
沈知意看着他。
“你怕的不是做不好。你怕的是做了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迟的手指在年糕的背上停了一下。
“不管我做不做，你都……”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姜迟笑了，撸了撸沈知意的头毛，拿起手机，给陈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陈主任。接班的事，我考虑好了告诉您。”
陈主任回了一个字：“好。”
“吃饭吧。”
“好——哇塞，这是什么？”
“可乐烧鸡翅。”
“怎么是蓝色的？”
“买……买错了。”
“你吃。”
“……”
四十七岁，从脚手架摔下来，高度大概六米。
送来的时候人还醒着，但脸色已经毫无血色，全身在不停地冒汗。
“血压八十六十，心率一百三，呼吸三十二。”随车护士的语速很快，“工地上掉下来的，六米，硬地面。没有明显头颅外伤，胸廓有压痛，腹部膨隆。”
姜迟一边推着担架车往抢救室走，一边开始做评估。
骨盆压痛，不稳定，骨盆骨折。胸廓左侧压痛，呼吸音减弱，血气胸。腹部膨隆，叩诊浊音，腹腔内出血。
“红色标签。启动创伤绿色通道。叫普外、骨科、胸外、麻醉，全部下来。”姜迟的指令一如既往地清晰冷静。
“开放两条静脉通路，林格液快速输注。交叉配血，O型阴性，备四个单位。床旁超声。”
姜迟拿着超声探头，在病人的腹部滑过。
腹腔里全是液体，脾脏看不清，肝脏看不清，肠道漂在液体里。
胸腔里也有液体，肺被压缩了。
“脾破裂，血气胸。先放胸管，缓解呼吸困难。自体血回输准备好，腹腔里的血可以回收。”
护士把胸腔闭式引流包推过来。姜迟戴上无菌手套，消毒、铺单、切皮。引流管从肋间穿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出来。
病人的呼吸好了一些，监护仪上的血氧从八十八升到了九十三。
“普外到了吗？”
“到了，在换衣服。”
“骨科呢？”
“在路上。”
姜迟没有等。他开始做自体血回输的准备——腹腔穿刺，引流管接上回输机。
暗红色的血液从腹腔里被吸出来，进入过滤系统，变成鲜红色的，一管一管地流进病人的静脉。
血压稳住了，七十六十，八十六十，九十六十。心率也逐渐向正常水平靠拢。
会诊的医生都到齐后，姜迟把病情交代了一遍，CT片子递过去。
“脾破裂，需要手术。腹腔里血太多了。”
“自体血已经回输了四百毫升。血库的血马上到。”
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姜迟洗了手，站在手术台旁边，担任助手。
普外主刀医生打开腹腔，脾脏上有一个很大的裂口，还在活动性出血。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脾脏切了，腹腔冲洗了，骨盆做了外固定，胸腔闭式引流管也放好了。
病人被转入ICU，生命体征稳定。
姜迟走出手术室，白大褂上沾了血和碘伏。他在洗手台洗手，身边是新来进修的医生小刘。
“姜老师，您今天太稳了。”
“多待几年你也一样。”
“那我还早着。对了老师，我有几个问题……”
手术结束后没多久，小周又从急诊打电话来，说普外科送来一个阑尾炎的病人，需要他看。
姜迟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回到急诊处理。转交完病人，写完抢救记录，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急诊科主任陈国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有点驼，但走路还是很快。
“小姜，忙完了？”
“陈主任，刚写完记录。您找我？”
“来我办公室一下。”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急诊走廊的最里面，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急诊科的合影，一年一张，从三十年前到现在。
陈主任坐下来，示意姜迟也坐。
“小姜，你来急诊几年了？”
“五年了，陈主任。”
“五年。”陈主任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时间过得真快。我在这干了三十二年，明年退休了。”
姜迟愣了一下。
陈主任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六十五了，干不动了。前几天值夜班，凌晨两点被叫起来，吃不消啊。以前不是这样。以前值完夜班还能打篮球，现在只能打瞌睡。”
姜迟没有说话。
“小姜，你脑子聪明，技术也好，对病人有耐心。急诊科需要你这样的人。”陈主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姜迟，“你记不记得，你刚来急诊的时候，缝合打结手都在抖？”
“记得。被您骂过好几次。”
“骂你是为你好。你那时候太毛躁了，但底子好。现在，你带出来的住院医都成主治了。”
姜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五年前缝皮都缝不直，现在急诊的操作都已烂熟于心。
是陈主任教的，一次一次地教，骂完了教，教完了骂。
“小姜，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明年我退休了，急诊科需要一个新的主任。”陈主任抿了口茶，“你考虑考虑。”
姜迟抬起头，看着陈主任。
“陈主任，我——”
“不用现在回答。”陈主任摆了摆手，“你想想。但别想太久，我没时间等了。”
“谢谢陈主任。”
“去吧。”
姜迟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晚上，姜迟回到家。沈知意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一甩一甩的。听到门响，沈知意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姜迟换了鞋，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沈知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下盘子，坐到他旁边。
“怎么了？”
“陈主任明年退休了。”姜迟说。
沈知意看着他。“他想让你接他的班？”
“嗯。”
“你怎么想？”
姜迟沉默了一会儿。年糕跳上茶几，蹲在姜迟那件旧的白大褂上，不走了。
“年糕也想当主任。”姜迟说。
“它想当主任的猫。”
姜迟伸出手，摸了摸年糕的头。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怕我做不好。”姜迟说。
沈知意看着他。
“你怕的不是做不好。你怕的是做了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迟的手指在年糕的背上停了一下。
“不管我做不做，你都……”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姜迟笑了，撸了撸沈知意的头毛，拿起手机，给陈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陈主任。接班的事，我考虑好了告诉您。”
陈主任回了一个字：“好。”
“吃饭吧。”
“好——哇塞，这是什么？”
“可乐烧鸡翅。”
“怎么是蓝色的？”
“买……买错了。”
“你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