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术前准备
住院手续是检查隔天办的。
姜迟自己拿着住院单，走进住院部一楼大厅，排队，递身份证，填表，签字。
一些他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窗口交接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上好啊姜医生。病人呢？”
“我就是。”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安静地把住院手环递给了他。
“谢谢。”
姜迟把手环戴在左手腕上。蓝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科室、住院号。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又遇上走廊里的一个护士。
“姜医生？你怎么来了？”
“住院。”
护士愣了一下，看到他手腕上的蓝色手环，就知道了一切。没有多问，带他去了病房。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姜迟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能看到急诊科的红十字标志，和住院部大楼之间的连廊。
到处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上午九点，沈知意结束了急会诊，来了姜迟的病房。
“住院手续办好了？”
“嗯。”
“检查安排了吗？”
“安排了。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胸片，今天上午做完。”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迟手腕上的蓝色手环，伸手磨蹭着。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沈知意做到了床对面看护的椅子上，眼镜已经摘了下来，扣在胸前的口袋上。他先是用手指敲着膝盖，又是磨蹭着手指。
“你紧张什么？手术的是我。”
“就是因为手术的是你。”
沈知意叹了口气。
“我爸……说等会儿过来。”
“你爸？”
“他想跟你聊聊手术的事。”
下午三点，沈爸爸来了。
沈知意半个小时前被紧急喊走了，病房里只剩姜迟一个人。
“小姜啊。”
“叔叔您坐。”姜迟站起身想迎接他。
“你好好坐着。”
姜迟坐下来。沈爸爸把一张心脏解剖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标记。
“我跟王阑聊过了，情况差不多也了解。你现在的情况是二尖瓣后瓣脱垂，腱索断裂，反流面积百分之五十五。左心室已经出现代偿性增大。手术方式是二尖瓣修复，不做置换。”
他推了推眼镜，“修复的好处是不用终身抗凝，心脏功能恢复更好。难点在于对术者的要求高。但王阑这小子，可以的。”
姜迟点了点头。“我知道。王主任也说了，修复比置换难。”
沈爸爸看着他。“成功率还是很高的，不用怕。但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术后，你急诊肯定是做不了了。你的心脏能承受手术，但承受不了长期的高强度负荷。急诊科的夜班、抢救、精神紧张，你都承受不住。修复后的二尖瓣不是原装的，它能陪你很久，但不能陪你拼命。”
姜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好。”
沈爸爸看着他，他往前挪了挪，拍了拍姜迟的肩。
“小姜。”
“沈叔叔。”
沈爸爸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本市的第一儿童医院住过院？”
姜迟愣了一下。“住过。六岁的时候，肺炎合并心肌炎。住了快一个月。怎么了？”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医生，穿着手术服，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着医生的听诊器。
姜迟认出了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这是我——”姜迟迟疑了两秒，“沈叔叔——是您？”
沈爸爸把照片放在桌上，坐下来。
“那年我还在儿童医院轮转。你是心肌炎，心衰，在ICU住了两周。我去会诊的时候，你拉着我的听诊器不放。”
“我问你想不想当医生，你说想。你说当医生可以救很多人。”
姜迟记得那个医生。
姓沈，很年轻，说话声音不大，但总是很有分量，让人安心。
他记得那个医生每天都会来看他，会跟他讲心脏的故事——
“心脏是一间四个房间的房子，房间的门坏了，水流不通，人会生病。医生就是修门的。”
他记得出院的时候，那个医生送了他一个听诊器玩具。他玩了很久，后来玩坏了，哭了一整天。
“我记得。您送了我一个听诊器。”姜迟的声音有点哑。
“嘿嘿。你小子。”沈爸爸笑着轻拍了一下姜迟，“那是我在医院小卖部买的，五块钱。”
姜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旧照片。他自己瘦得像一只小猴子，但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的沈爸爸还很年轻，身子板正，戴着金色的眼镜框。两个人的身后是儿童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墙，蓝色的床单，窗帘上印着小熊。
“沈叔叔，你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嗯。”沈爸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姜迟，六岁，心肌炎，治愈。”
“那天你妈带你出院，你说‘沈叔叔，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我记到现在。”
姜迟的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后来真的当了医生。急诊科，最累的科室。”沈爸爸看着他，“你妈跟我说过，说你忙起来不吃饭，还容易低血糖，心脏也不好。”
他默默叹了口气，“你妈妈每年都给我发消息，跟我了解各种各样的问题。”沈爸爸的声音低了，“她没有说错。你确实会救自己。但不是现在。你是救别人救到自己生病了。”
姜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爸爸的眼睛。
“沈叔叔。”
“嗯？”
“谢谢你。”
沈爸爸摆了摆手。“别谢。等你好了，少值点夜班。别让你妈担心。”
姜迟点了点头，接过照片。
“沈知意知道吗？我小时候被你救过。”
沈爸爸想了想。“知道。我跟他提过。他说他知道。”
姜迟愣了一下。
“很早了吧。大概是他第一天来你们医院见到你，就知道了。”
姜迟攥紧了病服。
“小姜。”沈爸爸在门口扭过头，看着他。
“手术的事，你放心。照片你收好。”
“好。”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微尘漫天飞舞。
过了段时间，沈知意就匆匆赶回来了。
“谈完了？”
“嗯。”
“我爸说什么？”
“说成功率还可以。”
“还有呢？”
“说……我不能再做急诊了。”
沈知意摸了摸姜迟低下去的脑袋，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姜迟把照片递过去。沈知意接过去，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的心外科医生和一个瘦小的男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意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迹。
“因为不需要。知道了自然就知道，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姜迟看着他。
“你妈妈知道吗？”
“我妈……大概猜到了吧。她见过那张照片。”
姜迟沉默了。他看着沈知意，看着他坐下来，开始削苹果。
“沈知意。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知意的刀工很好，苹果皮一点都没有断。
“你不是问过了吗。”
“再问一次怎么了嘛！”
“好。好。”沈知意顿了顿。
“大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沈知意把苹果递给他。
“给。”
姜迟拿起苹果，一口咬下去。
很甜。
“等我好了，我们去旅游。”
“去哪？”
“你想去哪？”
“听你的。你是病号。”
“那我要去看大海。”姜迟的语速快了些，字里行间满是期待，“我要去看海。蓝色的那种。”
“好。海边。等你好了一起去。”
姜迟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擦了擦手，顺便理了左手腕上的蓝色手环，让翘起来的角平整下去。
“手术那天，你要在外面等我。”
“好。”
“我出来的时候，第一眼要看到你。”
“好。”
姜迟自己拿着住院单，走进住院部一楼大厅，排队，递身份证，填表，签字。
一些他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窗口交接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上好啊姜医生。病人呢？”
“我就是。”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安静地把住院手环递给了他。
“谢谢。”
姜迟把手环戴在左手腕上。蓝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科室、住院号。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又遇上走廊里的一个护士。
“姜医生？你怎么来了？”
“住院。”
护士愣了一下，看到他手腕上的蓝色手环，就知道了一切。没有多问，带他去了病房。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姜迟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能看到急诊科的红十字标志，和住院部大楼之间的连廊。
到处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上午九点，沈知意结束了急会诊，来了姜迟的病房。
“住院手续办好了？”
“嗯。”
“检查安排了吗？”
“安排了。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胸片，今天上午做完。”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迟手腕上的蓝色手环，伸手磨蹭着。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沈知意做到了床对面看护的椅子上，眼镜已经摘了下来，扣在胸前的口袋上。他先是用手指敲着膝盖，又是磨蹭着手指。
“你紧张什么？手术的是我。”
“就是因为手术的是你。”
沈知意叹了口气。
“我爸……说等会儿过来。”
“你爸？”
“他想跟你聊聊手术的事。”
下午三点，沈爸爸来了。
沈知意半个小时前被紧急喊走了，病房里只剩姜迟一个人。
“小姜啊。”
“叔叔您坐。”姜迟站起身想迎接他。
“你好好坐着。”
姜迟坐下来。沈爸爸把一张心脏解剖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标记。
“我跟王阑聊过了，情况差不多也了解。你现在的情况是二尖瓣后瓣脱垂，腱索断裂，反流面积百分之五十五。左心室已经出现代偿性增大。手术方式是二尖瓣修复，不做置换。”
他推了推眼镜，“修复的好处是不用终身抗凝，心脏功能恢复更好。难点在于对术者的要求高。但王阑这小子，可以的。”
姜迟点了点头。“我知道。王主任也说了，修复比置换难。”
沈爸爸看着他。“成功率还是很高的，不用怕。但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术后，你急诊肯定是做不了了。你的心脏能承受手术，但承受不了长期的高强度负荷。急诊科的夜班、抢救、精神紧张，你都承受不住。修复后的二尖瓣不是原装的，它能陪你很久，但不能陪你拼命。”
姜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好。”
沈爸爸看着他，他往前挪了挪，拍了拍姜迟的肩。
“小姜。”
“沈叔叔。”
沈爸爸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本市的第一儿童医院住过院？”
姜迟愣了一下。“住过。六岁的时候，肺炎合并心肌炎。住了快一个月。怎么了？”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医生，穿着手术服，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着医生的听诊器。
姜迟认出了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这是我——”姜迟迟疑了两秒，“沈叔叔——是您？”
沈爸爸把照片放在桌上，坐下来。
“那年我还在儿童医院轮转。你是心肌炎，心衰，在ICU住了两周。我去会诊的时候，你拉着我的听诊器不放。”
“我问你想不想当医生，你说想。你说当医生可以救很多人。”
姜迟记得那个医生。
姓沈，很年轻，说话声音不大，但总是很有分量，让人安心。
他记得那个医生每天都会来看他，会跟他讲心脏的故事——
“心脏是一间四个房间的房子，房间的门坏了，水流不通，人会生病。医生就是修门的。”
他记得出院的时候，那个医生送了他一个听诊器玩具。他玩了很久，后来玩坏了，哭了一整天。
“我记得。您送了我一个听诊器。”姜迟的声音有点哑。
“嘿嘿。你小子。”沈爸爸笑着轻拍了一下姜迟，“那是我在医院小卖部买的，五块钱。”
姜迟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旧照片。他自己瘦得像一只小猴子，但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的沈爸爸还很年轻，身子板正，戴着金色的眼镜框。两个人的身后是儿童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墙，蓝色的床单，窗帘上印着小熊。
“沈叔叔，你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嗯。”沈爸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姜迟，六岁，心肌炎，治愈。”
“那天你妈带你出院，你说‘沈叔叔，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我记到现在。”
姜迟的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后来真的当了医生。急诊科，最累的科室。”沈爸爸看着他，“你妈跟我说过，说你忙起来不吃饭，还容易低血糖，心脏也不好。”
他默默叹了口气，“你妈妈每年都给我发消息，跟我了解各种各样的问题。”沈爸爸的声音低了，“她没有说错。你确实会救自己。但不是现在。你是救别人救到自己生病了。”
姜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爸爸的眼睛。
“沈叔叔。”
“嗯？”
“谢谢你。”
沈爸爸摆了摆手。“别谢。等你好了，少值点夜班。别让你妈担心。”
姜迟点了点头，接过照片。
“沈知意知道吗？我小时候被你救过。”
沈爸爸想了想。“知道。我跟他提过。他说他知道。”
姜迟愣了一下。
“很早了吧。大概是他第一天来你们医院见到你，就知道了。”
姜迟攥紧了病服。
“小姜。”沈爸爸在门口扭过头，看着他。
“手术的事，你放心。照片你收好。”
“好。”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得微尘漫天飞舞。
过了段时间，沈知意就匆匆赶回来了。
“谈完了？”
“嗯。”
“我爸说什么？”
“说成功率还可以。”
“还有呢？”
“说……我不能再做急诊了。”
沈知意摸了摸姜迟低下去的脑袋，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姜迟把照片递过去。沈知意接过去，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的心外科医生和一个瘦小的男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意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迹。
“因为不需要。知道了自然就知道，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姜迟看着他。
“你妈妈知道吗？”
“我妈……大概猜到了吧。她见过那张照片。”
姜迟沉默了。他看着沈知意，看着他坐下来，开始削苹果。
“沈知意。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知意的刀工很好，苹果皮一点都没有断。
“你不是问过了吗。”
“再问一次怎么了嘛！”
“好。好。”沈知意顿了顿。
“大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沈知意把苹果递给他。
“给。”
姜迟拿起苹果，一口咬下去。
很甜。
“等我好了，我们去旅游。”
“去哪？”
“你想去哪？”
“听你的。你是病号。”
“那我要去看大海。”姜迟的语速快了些，字里行间满是期待，“我要去看海。蓝色的那种。”
“好。海边。等你好了一起去。”
姜迟把最后一块苹果吃完，擦了擦手，顺便理了左手腕上的蓝色手环，让翘起来的角平整下去。
“手术那天，你要在外面等我。”
“好。”
“我出来的时候，第一眼要看到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