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手术(上)

手术那天,天还没亮姜迟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知意坐在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病房里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线光,照在沈知意的侧脸上。

他显然没有睡,白大褂还穿在身上,纽扣还牢牢地扭着。

“你几点来的?”姜迟刚醒,声音有点哑。

“刚到。”

“你骗人。”姜迟稍微伸展了下胳膊,“你衣服还没换。”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姜迟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紧张吗?”

“不紧张。”

“嗯。不紧张。”

七点,护士来打术前针。姜迟把病号服换好,熟悉的蓝色条纹穿在身上。

七点半,手术室的护工推着床来了。姜迟躺上去,被子拉到胸口。沈知意走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姜迟从来没有觉得去往手术室的路有那么漫长,他数着天花板上一盏一盏过去的灯。

长得他都有些犯困了。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工停下来。

“家属在外面等。”

沈知意松开了手。他看着姜迟,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姜迟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假已经请好了。我就在外面等你。”

“好。”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姜迟听到了门关上那一瞬间的声音。

他侧过头,从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沈知意双手抱着脸,蹲靠在墙角。

手术室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

姜迟被推到手术床旁边,自己挪了过去。护士过来给他贴电极片。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

姜迟看了一眼,心跳七十,血压正常。麻醉医生走过来,是熟悉的张主任。

“姜迟,我是你的麻醉医生。等会儿我会给你推麻药,你数数,数到十就睡着了。”

“好。”

“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没有。”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麻醉医生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你在急诊科的时候,可没少给我们打电话催手术。”

姜迟轻笑了声,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动。

麻醉医生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从留置针里推了一管透明的液体。

“麻药开始了。开始数吧。”

“一。”

无影灯还没有开,手术室还没有很亮。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狂跳,监护仪不断地发出“滴滴”声。

“二。”

他想到了沈知意,抱着脸,蹲在墙角的那个画面。真傻。哭什么,他又不是见不到他了。

“三。”

他想到年糕。住院前,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年糕倔强地待在他的包里不走。怎么赶都赶不走。

“四。”

他想到第一次在电梯里遇到沈知意。那天他莫名奇妙地就被沈知意牵着鼻子走了。也不是。呃,反正,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的。

对。一见钟情。

“五。”

他想到山区义诊的夜晚。桂花树下,石凳上,头顶的星空令人印象深刻。

“六。”

他想到老王的最后一夜。

“七。”

他想到小月亮。希望她在天堂活得开心,没有病痛。

“八。”

他想到那张老照片。三十年前,那个逃过一截的男孩,又要闯一次人间地狱。

“九。”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大概是无影灯开了,银色的光洒下来,很亮。他看到了那些光,像冬天的雪地,像海面上的夕阳。

他没有见过大海,但沈知意说等他好了,带他去海边。

他要去。

他要去海边,看日出,看日落。

“十。”

姜迟闭上了眼睛。

声音越来越远。监护仪的滴声,麻醉医生的脚步声,护士整理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像从水底听到的岸上的声音。

他的意识在慢慢下沉,像躺在水面上,水流很缓,天空很蓝。

手术台上,王阑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放大镜,双手悬在患者的胸口上方。

“计时开始。”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心率七十,血压正常,血氧一百。麻醉医生在旁边记录着,偶尔调整一下药量。

手术室里很安静,没有人闲聊。只有心电监护的滴声,和器械传递的声音,不停回荡在手术室里。

走廊里,沈知意坐在长椅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手术室里,王阑缝完了最后一针。他剪断了缝线,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看着修复后的瓣膜在水流中开合。关闭良好,无反流。

他点了点头。

“开始复温。心跳怎么样?”

“窦性心律,稳定。”麻醉医生回答。

王阑把器械放在托盘上,摘下放大镜。

姜迟,二十九岁,医院里鼎鼎有名的急诊科医生。

他曾带过他,脑子转的快,学东西也快。

是个好医生。

沈维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迟的肩膀。

“好了。姜迟。没事了。”

姜迟还在梦里。梦里有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海浪拍打着沙滩,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光。

年糕在沙滩上打滚,白色的毛沾了沙子,它甩了甩,又滚。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海风吹着他的头发,额前的几缕飘起来。

“你不是说没来过海边吗?”沈知意问。

“是吗?”姜迟缓缓开口。

“没来过也没关系。反正海就在那里。”

“我想来就能来。想看就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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