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压力

沈知意已经连续加了七天班了。

儿科重症收了一个罕见的疑难病例——四岁男孩,反复高热,肝脾肿大,全血细胞减少,外院诊断了三个月,查不出病因。

住进PICU的那天晚上,沈知意翻了一整夜的文献病例,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把一份二十页的鉴别诊断报告放在主任桌上。

“类鼻疽?你确定?”主任显然也是忙了一个晚上,声音有些虚浮。

“不确定,但临床表现和实验室检查都符合,建议做病原体测序”。

“行。”主任批了。

第三天,测序结果出来了——类鼻疽伯克霍尔德菌。

一种在国内极其罕见、主要分布在热带地区的人畜共患病。

病因找到了,治疗却比想象中艰难。

类鼻疽对抗生素敏感,但需要长期、联合、足疗程用药。孩子的病情反反复复,热退了又烧,烧了又退,血小板低到个位数,全身出现了淤点和紫癜。

沈知意每天调整抗感染方案,加药、减药、换药,每个操作几乎都是整个科室讨论大半天才决定的。他的白大褂口袋里也始终揣着那本病历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天的体温、血常规等等各种数据。

姜迟看在眼里。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出门了,或者干脆整个晚上都不回来。

晚上他备完课、写完教案,已经很晚了。年糕蹲在门口,等不到人,就跳到姜迟腿上,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撒娇。

“你说沈知意今天会不会回来?”他问过年糕。年糕甩了甩尾巴,没有回答。

第七天的下午,姜迟在大学上完课,坐地铁回到医院。

他没有回家,提前下了一站,去了医院。电梯到四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的滴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他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沈医生在哪?”

“啊,姜医生。”在护士站聊天的两个护士看到姜迟,上前了一步,“沈医生还在PICU。今天那个类鼻疽的孩子病情有反复,他一直在里面。”

姜迟点了点头。他走到沈知意办公室,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火腿芝士的,他早上做的。

虽然他承认,还是没有沈知意做的好吃,但绝对及格了。

他拿着保鲜袋走到PICU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沈知意站在病床边,一边和身边的人讨论着什么,一边调整输液的速度。

他满脸的疲惫,一看就是小朋友的情况不好。

他瘦了一圈,本来正好的肩线空了一截。

姜迟在门口等了会儿,终于等到沈知意出来,和其他人分别。

“沈知意。”

沈知意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惊讶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下班了。给你带饭。”

“我不饿。”

“食堂今天检修,不开。我看到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迟把保鲜袋交给他,走到门前,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

四岁的男孩,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有大片大片的紫色淤斑。呼吸机在送气,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心率和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病情稳住了?”

“暂时稳了。但是抗生素还要用满四周。”

“你还要加多久班?”

“不知道。等他稳定。”

姜迟看着沈知意的侧脸。他的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干燥还是自己咬的。

沈知意走到医生办公室,坐下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

姜迟把三明治递过去,沈知意接过,咬了一口,嚼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没什么力气。

“好吃吗?”姜迟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

“确实好吃。”

姜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

两个人聊到一半,外面走廊里突然吵了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

沈知意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

姜迟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和护士嚷嚷。他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看到沈知意走过来,他的矛头立刻转了方向。

“你就是沈医生?”

“我是。”

“我儿子的病,你说是类鼻疽,治了七天了还没好。你到底行不行?”

沈知意耐心地解释。

“类鼻疽的治疗周期是四周。你儿子才治疗了七天,病情有反复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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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正常怎么别的孩子都出院了,我儿子还在ICU?”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的家属开始往这边看。护士过去劝阻,被他一把推开。

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护士前面。

“王先生,这里是ICU。请你冷静。有事我们出去说。”

“我冷静?我儿子在医院住了七天,已经十几万花出去了,病没好,你让我冷静?”

男人突然伸出手,手里攥着手机,朝沈知意的方向猛地挥了一下。好巧不巧,手机的棱角硬生生地砸在了沈知意的额角上。

沈知意本来就熬了几天夜,反应迟钝,来不及躲,额角被磕破了一道口子。

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染了点红。

“喂!这里是医院。你不能动手。”

姜迟从后面冲上来,挡在沈知意前面,声音响亮而严厉。

男人冲动完,也愣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机还攥着,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慌乱。

“我不是——”

“你伤到医生了。”

男人低下头,看着沈知意额角上流下的血,嘴唇止不住地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着急……我儿子……”

保安来了,把男人强硬地带走了。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你没事吧。”

姜迟检查了下沈知意额角的伤口。还好,不算严重,就是头上血管多,出血看着有点吓人。

“疼吗?”姜迟问。

“不疼。”

护士拿来了碘伏和纱布,姜迟接过去,让她去忙别的。他把沈知意拉到走廊的椅子上,用碘伏棉签轻轻地擦着那道伤口。

“你怎么不躲?”

“没来得及。”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

“你累了吗?”姜迟皱了皱眉。

“嗯。有点吧。”

“别睡。”

“我知道。”

沈知意的头轻轻靠在姜迟的肩膀上。

“那个孩子住进来的第一天。病情太复杂了。我们开了大半天会,文献不知道翻到哪里,也是一点头绪都找不到。怕耽误他,又怕过度治疗。”

“当天晚上,我跟小赵他们讨论了一个晚上,把所有可能性都列了一遍,最后好在运气好,做了几个方向的检测,就知道结果了。”

姜迟感觉肩膀一轻,沈知意重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沈知意。”

“嗯。”

“你瘦了。真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姜迟的掌心里抽出来,整了整衣领。

“那个孩子会好起来的。”沈知意说,“四周的抗感染疗程,加辅助支持治疗。只要不出现并发症,预后应该可以。”

“我不是问那个孩子。我问你。”

沈知意沉默了。他看着窗外,天已经沉了下去。

“我没事。”

“你骗人。”

“我真的没事。”

姜迟不再问了。他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他平时哄年糕那样。

“沈知意。”

“嗯。”

“三明治还有。等你忙完了,回去热一下再吃。”

“好。”

“今天……”

“今天我回去休息。”

“回家,我做饭。”

“你做的能吃吗?”

“不信我?”姜迟坏心眼地加大力气,拍了一下他的背。

“你额头上的伤,回家我帮你换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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