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主任的退休宴
陈主任退休的消息，在急诊科传了大半个月。
正式手续办完那天，是十月十七号。姜迟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他上午在大学有课。
下午回到医院时，看到陈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桌上那盆养了好多年的文竹不见了，墙上挂着的急诊科合影也摘了，只剩下一颗钉子在墙上，孤零零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没有人收。
姜迟走进去，把那件白大褂取下来，叠好。
“陈主任的衣服，我帮他收着吧。”
护士长王淑芬站在门口，悄悄地抹眼泪。
“他说不办欢送会，怕大家难过。但几个老同事说，私下吃顿饭，不惊动其他人。”
姜迟点了点头。
“在哪里？”
“老地方，医院旁边的家常菜馆。晚上七点。你来。”
晚上六点五十，姜迟换了衣服，从那家常菜馆走过去。年糕一个人在家，他出门前在碗里多放了些猫粮，又换了一碗新鲜的水。
年糕蹲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不知道为什么，它最近不怎么叫了。
菜馆不大，包间在二楼。
姜迟推门进去，人已经到了大半。
急诊科的老面孔，有已经调走的，有还在职的，有退休好几年的。
王淑芬在张罗，小周在旁边倒茶，麻醉科的小王、心内科的赵医生、普外科的老刘……
坐在一起的，都是这些年一起值过夜班、一起抢救过病人、一起吃过年夜饭饺子的人。
陈主任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茶，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中气还足。
看到姜迟进来，他招了招手。
“小姜，来，坐这。”
姜迟走过去，坐在陈主任旁边。
“陈主任，您今天精神不错。”
“退休了，不用值夜班了，精神能不好吗？”陈主任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姜，你最近课讲得怎么样？”
“还行。学生挺多的，选修课报了一百多人。反馈也还可以。”
“一百多人？”陈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前几年，我去隔壁院校，只有三十个人选。三十个人，还有一半是来凑学分的。”
“现在不一样了。急诊医学越来越受重视。”
“不是急诊医学受重视，是你讲得好。”陈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比我强。”
姜迟愣了一下。“陈主任，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陈主任放下茶杯，看着姜迟。
菜先是冷菜，再是热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草头圈子、响油鳝丝、油爆虾……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做得实在，对的上胃口。
王淑芬站起来，举起酒杯——里面是茶水，她晚上还要回医院值班。
“陈主任，我敬您。您退休了，我们急诊科少了一根顶梁柱。但您放心，这根柱子，有人替您撑着。”
陈主任站起来，和王淑芬碰了一下杯。
“你替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太拼。拼坏了，不值当。”
“我替您看着。您放心。”王淑芬哽咽了一下，但没哭。她在急诊科干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退休宴上哭，太丢人了。
小周也站起来，端着饮料。“陈主任，我敬您。我刚来急诊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您手把手教我分诊。”
陈主任笑呵呵摆摆手。“小周啊，你早就出师了。”
小王敬酒，老刘敬酒，赵医生敬酒……每个人按着顺序碰杯，又说了段话。
终于到了姜迟，他站起来。
“陈主任，我敬您。”
陈主任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的手。干瘦的，温暖的。
“小姜，你以后的路还长。别急，慢慢走。有人陪你走。”
姜迟的鼻子酸了。他眨了眨眼。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一大盘饺子进来。
陈主任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的。食堂的味道。”
“食堂的饺子就是这个馅。”王淑芬说。
“哎呦。以后要吃只能自己包了。”
姜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沈知意没有病人，应该已经在宿舍了。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回复很快：“吃了。你呢？”
“在和陈主任吃饭。他今天退休。”
沈知意没有回文字，发了一个视频请求。姜迟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里，沈知意穿着件浅蓝色的毛衣，坐在宿舍的桌前。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流程图，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文献。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的刘海快遮住眉毛了。他看着镜头。
“陈主任退休，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沈知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临时约的。没来得及。”
“你让我跟陈主任说几句话。”
姜迟把手机递给陈主任。
“陈主任，沈知意。他在北都。”
陈主任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沈知意。沈知意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
“陈主任，恭喜您退休。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不用值夜班了，血压都降了。”
“陈主任，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这些年对急诊科的付出。谢谢您对姜迟的培养。谢谢您——救了那么多人。”
陈主又开始乐呵呵地笑，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能被选上去北都，是你的本事。好好学，学完了回来，救更多的孩子。”
沈知意点了点头。“我会的。陈主任，您保重身体。”
“你也是。别太拼。身体是自己的。”
陈主任把手机还给姜迟。姜迟把屏幕转向自己。沈知意看着镜头，看着他。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叫了一声“沈医生！”
包间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沈知意，在北都怎么样？”
“伙食呢？伙食好不好？”
“注意身体啊。”
沈知意在屏幕那头挥挥手，一一回应着每个人的话。
“沈知意。咖啡好不好喝？”姜迟注意到了沈知意桌子角落一杯咖啡。
“难喝。比我们医院贩卖机里的那种还难喝。但这里咖啡店少，也就将就一下。”
“那你别喝了。喝点别的。”
“不喝困。”
“少喝点。别熬太多夜。”
“好。”
陈主任站起来，举起茶杯。
“来，最后一杯。敬那些年我们一起值过的夜班。敬急诊科。”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急诊科。”
姜迟把杯里的茶喝完了。手机屏幕上，沈知意也端起了保温杯，喝了一口。
散席了。大家陆续走出包间，大家在门口拥抱，约了下次再聚。陈主任最后一个走，姜迟送他到菜馆门口。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灯的光晃来晃去。
“陈主任，我送您回家。”
“不用。我自己走。不远。”
陈主任穿上外套，把领子竖起来。他看着姜迟，看了几秒。
“小姜，你心脏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定期复查，按时吃药。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陈主任点了点头，再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背微微有点驼，步子不快但很稳。
姜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手机震了。沈知意的消息：“到家了吗？”
姜迟打了几个字：“在路上。你呢？休息了吗？”
“还没。遇到个难题。在查资料。”
“什么问题？”
“多重耐药菌。有什么意见？”
“啧。难搞啊。”
姜迟等车的时候，两个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会儿。
“出租车到了。我不打扰你了。拜拜。”
“嗯。早点休息。”
正式手续办完那天，是十月十七号。姜迟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他上午在大学有课。
下午回到医院时，看到陈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桌上那盆养了好多年的文竹不见了，墙上挂着的急诊科合影也摘了，只剩下一颗钉子在墙上，孤零零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没有人收。
姜迟走进去，把那件白大褂取下来，叠好。
“陈主任的衣服，我帮他收着吧。”
护士长王淑芬站在门口，悄悄地抹眼泪。
“他说不办欢送会，怕大家难过。但几个老同事说，私下吃顿饭，不惊动其他人。”
姜迟点了点头。
“在哪里？”
“老地方，医院旁边的家常菜馆。晚上七点。你来。”
晚上六点五十，姜迟换了衣服，从那家常菜馆走过去。年糕一个人在家，他出门前在碗里多放了些猫粮，又换了一碗新鲜的水。
年糕蹲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不知道为什么，它最近不怎么叫了。
菜馆不大，包间在二楼。
姜迟推门进去，人已经到了大半。
急诊科的老面孔，有已经调走的，有还在职的，有退休好几年的。
王淑芬在张罗，小周在旁边倒茶，麻醉科的小王、心内科的赵医生、普外科的老刘……
坐在一起的，都是这些年一起值过夜班、一起抢救过病人、一起吃过年夜饭饺子的人。
陈主任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茶，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中气还足。
看到姜迟进来，他招了招手。
“小姜，来，坐这。”
姜迟走过去，坐在陈主任旁边。
“陈主任，您今天精神不错。”
“退休了，不用值夜班了，精神能不好吗？”陈主任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姜，你最近课讲得怎么样？”
“还行。学生挺多的，选修课报了一百多人。反馈也还可以。”
“一百多人？”陈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前几年，我去隔壁院校，只有三十个人选。三十个人，还有一半是来凑学分的。”
“现在不一样了。急诊医学越来越受重视。”
“不是急诊医学受重视，是你讲得好。”陈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比我强。”
姜迟愣了一下。“陈主任，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陈主任放下茶杯，看着姜迟。
菜先是冷菜，再是热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草头圈子、响油鳝丝、油爆虾……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做得实在，对的上胃口。
王淑芬站起来，举起酒杯——里面是茶水，她晚上还要回医院值班。
“陈主任，我敬您。您退休了，我们急诊科少了一根顶梁柱。但您放心，这根柱子，有人替您撑着。”
陈主任站起来，和王淑芬碰了一下杯。
“你替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太拼。拼坏了，不值当。”
“我替您看着。您放心。”王淑芬哽咽了一下，但没哭。她在急诊科干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退休宴上哭，太丢人了。
小周也站起来，端着饮料。“陈主任，我敬您。我刚来急诊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您手把手教我分诊。”
陈主任笑呵呵摆摆手。“小周啊，你早就出师了。”
小王敬酒，老刘敬酒，赵医生敬酒……每个人按着顺序碰杯，又说了段话。
终于到了姜迟，他站起来。
“陈主任，我敬您。”
陈主任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的手。干瘦的，温暖的。
“小姜，你以后的路还长。别急，慢慢走。有人陪你走。”
姜迟的鼻子酸了。他眨了眨眼。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一大盘饺子进来。
陈主任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的。食堂的味道。”
“食堂的饺子就是这个馅。”王淑芬说。
“哎呦。以后要吃只能自己包了。”
姜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沈知意没有病人，应该已经在宿舍了。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回复很快：“吃了。你呢？”
“在和陈主任吃饭。他今天退休。”
沈知意没有回文字，发了一个视频请求。姜迟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里，沈知意穿着件浅蓝色的毛衣，坐在宿舍的桌前。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流程图，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文献。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的刘海快遮住眉毛了。他看着镜头。
“陈主任退休，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沈知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临时约的。没来得及。”
“你让我跟陈主任说几句话。”
姜迟把手机递给陈主任。
“陈主任，沈知意。他在北都。”
陈主任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沈知意。沈知意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
“陈主任，恭喜您退休。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不用值夜班了，血压都降了。”
“陈主任，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这些年对急诊科的付出。谢谢您对姜迟的培养。谢谢您——救了那么多人。”
陈主又开始乐呵呵地笑，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能被选上去北都，是你的本事。好好学，学完了回来，救更多的孩子。”
沈知意点了点头。“我会的。陈主任，您保重身体。”
“你也是。别太拼。身体是自己的。”
陈主任把手机还给姜迟。姜迟把屏幕转向自己。沈知意看着镜头，看着他。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叫了一声“沈医生！”
包间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沈知意，在北都怎么样？”
“伙食呢？伙食好不好？”
“注意身体啊。”
沈知意在屏幕那头挥挥手，一一回应着每个人的话。
“沈知意。咖啡好不好喝？”姜迟注意到了沈知意桌子角落一杯咖啡。
“难喝。比我们医院贩卖机里的那种还难喝。但这里咖啡店少，也就将就一下。”
“那你别喝了。喝点别的。”
“不喝困。”
“少喝点。别熬太多夜。”
“好。”
陈主任站起来，举起茶杯。
“来，最后一杯。敬那些年我们一起值过的夜班。敬急诊科。”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急诊科。”
姜迟把杯里的茶喝完了。手机屏幕上，沈知意也端起了保温杯，喝了一口。
散席了。大家陆续走出包间，大家在门口拥抱，约了下次再聚。陈主任最后一个走，姜迟送他到菜馆门口。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灯的光晃来晃去。
“陈主任，我送您回家。”
“不用。我自己走。不远。”
陈主任穿上外套，把领子竖起来。他看着姜迟，看了几秒。
“小姜，你心脏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定期复查，按时吃药。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陈主任点了点头，再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背微微有点驼，步子不快但很稳。
姜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手机震了。沈知意的消息：“到家了吗？”
姜迟打了几个字：“在路上。你呢？休息了吗？”
“还没。遇到个难题。在查资料。”
“什么问题？”
“多重耐药菌。有什么意见？”
“啧。难搞啊。”
姜迟等车的时候，两个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会儿。
“出租车到了。我不打扰你了。拜拜。”
“嗯。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