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北都的夜
沈知意来北都已经半年了。一百八十天。每次视频结束后，会顺手在台历上画一道。
台历是姜迟寄来的，上面印着年糕的照片，每个月一张。一月的年糕在猫爬架上，二月的年糕在纸箱里，三月的年糕在阳台晒太阳。四月在姜迟的腿上。五月的年糕在快递箱里——姜迟新买的猫抓板，箱子还没来得及扔，年糕就钻进去了。六月的年糕在沙发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姜迟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它想你了。每天在门口等。等不到就睡在你的鞋上。”
沈知意把那页台历翻过来，把它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熟悉北都第一医院儿科的一切。电梯的楼层、护士站每个人的名字、食堂最好吃的菜、值班室哪个床铺最安静。也足够他摸清这里的节奏。
北都的儿科比浦江的大一倍，常见的病情也因地域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别。这里也聚集着全国各地的疑难杂症，有些病他只在文献里见过。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新药的用法、罕见病的特征、各科专家的联系方式。
这天下午，值班手机响了。急诊打来的。
“有一个新生儿，生后十二小时，严重代谢性酸中毒，当地医院处理不了，刚转到我们这。”
沈知意放下手里正在写的病程记录，赶到急诊。
抢救床上躺着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新生儿。很小，大约六斤，皮肤灰黄，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里的呻吟声。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他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心率一百八，呼吸七十，血压偏低，血氧百分之八十五。
新生儿科的值班医生正在插管。接上呼吸机后，血氧稍微好了一点，从八十五升到了九十。
沈知意走到床边，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
心音很快，但规整，没有杂音。双肺呼吸音对称，没有湿啰音。不是心肺的问题。
他又看了看孩子——嗜睡，对刺激反应差，瞳孔等大。
血气报告单上的指标，指向了重度酸中毒。
“电解质查了吗？”
“查了。钠正常，钾正常，氯正常，血糖正常。”
沈知意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血气、电解质、血糖都正常，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酸中毒？
新生儿，生后十二小时，嗜睡，反应差，代谢性酸中毒。
不是窒息，不是感染，不是先心病。
那是什么？
他盯着孩子的脸，眯了眯眼。那张灰黄的脸上，鼻梁很宽，嘴唇很厚，眼距也宽。
他的手指在那张脸上空停了一下。
“家属呢？在外面，去问一下。孩子是足月出生吗？出生体重多少？有没有抽搐？家里有没有其他孩子，有没有夭折或者发育异常的？”
护士出去了，几分钟后回来，带来了一句话：“足月，出生体重三千二百克。没有抽搐。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五岁了，正常的。”
沈知意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足月，出生体重正常，没有窒息史，哥哥正常。不是产前缺氧，不是遗传代谢病的典型家族史。
但他的脸，宽鼻梁，厚嘴唇，眼距宽。应该是某种综合征的倾向。代谢性酸中毒可能是某种代谢性疾病的急性表现。
“查血氨，查血气。床旁超声看心脏和腹部。联系影像科，做头颅磁共振。”
他待在婴儿身边，等着检查结果。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他实习的时候，也有一个孩子，类似的症状，类似的酸中毒，但没救回来。事后查了基因，是某种线粒体病。那个孩子的面容—，是不是和这个病人一样？
“沈医生，血氨结果出来了，正常。但孩子刚才抽了一次，血糖测出来是1.8。”
低血糖。
新生儿，代谢性酸中毒，低血糖，特殊面容。
线粒体病的可能性在上升。
他在电脑上调出病人的病历，重新看了所有的检查结果。血氨正常，乳酸升高，血糖低。不是有机酸血症，是线粒体呼吸链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需要基因检测来确认，但基因检测需要一周。
这个孩子等不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神经内科主任的号码。
他自报家门，把病人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怀疑是线粒体病，建议立即经验性治疗。如果有效，可以支持诊断。”
电话那头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知道事到如今，不赌不行。
“好。你来开医嘱。”
他挂了电话，开了医嘱。护士把药配好，推了进去。
过了两个小时，护士来报：“沈医生，血气复查了，pH值从7.0升到了7.2。血糖从1.8升到了4.0。”
有效。
沈知意缓了口气，但心立马又沉了下来。线粒体病不是那么容易治的，即使这次急性发作控制住了，后面的发育、神经系统的损伤，都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孩子没有在今天死掉。
他回到医生办公室，坐下来，开始补写今天的病程记录。写了几个字，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还微微亮着的天。
半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座城市。太冷了，风太干了。没有那个人，也没有那只猫。
窗外的天从金色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蓝。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亮，很低，像是站在楼顶就能碰到。
他打开手机，翻到姜迟的聊天窗口，打了几行字：“有个新生儿。线粒体病。经验性治疗有效。可能是一个新发现的突变。”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没睡。想年糕了。”
发送。等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年糕在门口。睡了。在你的鞋上。”
还发了张照片过来。
沈知意看着照片笑了。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放空自己。
很晚了，路灯下没有人。只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姜迟又发来一张照片。年糕换了个姿势睡在他的鞋上，鼻孔对着他的鞋带，呼吸把鞋带吹得微微晃动。
“它说它也想了。”
断断续续聊了几句，沈知意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离开了医院大楼。
夜风很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
抬起头，城市上空有一颗星星很亮，很低。他不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但他每次看它，都觉得，只要跟它走，就能回到家。
台历是姜迟寄来的，上面印着年糕的照片，每个月一张。一月的年糕在猫爬架上，二月的年糕在纸箱里，三月的年糕在阳台晒太阳。四月在姜迟的腿上。五月的年糕在快递箱里——姜迟新买的猫抓板，箱子还没来得及扔，年糕就钻进去了。六月的年糕在沙发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
姜迟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它想你了。每天在门口等。等不到就睡在你的鞋上。”
沈知意把那页台历翻过来，把它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熟悉北都第一医院儿科的一切。电梯的楼层、护士站每个人的名字、食堂最好吃的菜、值班室哪个床铺最安静。也足够他摸清这里的节奏。
北都的儿科比浦江的大一倍，常见的病情也因地域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别。这里也聚集着全国各地的疑难杂症，有些病他只在文献里见过。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新药的用法、罕见病的特征、各科专家的联系方式。
这天下午，值班手机响了。急诊打来的。
“有一个新生儿，生后十二小时，严重代谢性酸中毒，当地医院处理不了，刚转到我们这。”
沈知意放下手里正在写的病程记录，赶到急诊。
抢救床上躺着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新生儿。很小，大约六斤，皮肤灰黄，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里的呻吟声。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他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心率一百八，呼吸七十，血压偏低，血氧百分之八十五。
新生儿科的值班医生正在插管。接上呼吸机后，血氧稍微好了一点，从八十五升到了九十。
沈知意走到床边，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
心音很快，但规整，没有杂音。双肺呼吸音对称，没有湿啰音。不是心肺的问题。
他又看了看孩子——嗜睡，对刺激反应差，瞳孔等大。
血气报告单上的指标，指向了重度酸中毒。
“电解质查了吗？”
“查了。钠正常，钾正常，氯正常，血糖正常。”
沈知意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血气、电解质、血糖都正常，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酸中毒？
新生儿，生后十二小时，嗜睡，反应差，代谢性酸中毒。
不是窒息，不是感染，不是先心病。
那是什么？
他盯着孩子的脸，眯了眯眼。那张灰黄的脸上，鼻梁很宽，嘴唇很厚，眼距也宽。
他的手指在那张脸上空停了一下。
“家属呢？在外面，去问一下。孩子是足月出生吗？出生体重多少？有没有抽搐？家里有没有其他孩子，有没有夭折或者发育异常的？”
护士出去了，几分钟后回来，带来了一句话：“足月，出生体重三千二百克。没有抽搐。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五岁了，正常的。”
沈知意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足月，出生体重正常，没有窒息史，哥哥正常。不是产前缺氧，不是遗传代谢病的典型家族史。
但他的脸，宽鼻梁，厚嘴唇，眼距宽。应该是某种综合征的倾向。代谢性酸中毒可能是某种代谢性疾病的急性表现。
“查血氨，查血气。床旁超声看心脏和腹部。联系影像科，做头颅磁共振。”
他待在婴儿身边，等着检查结果。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他实习的时候，也有一个孩子，类似的症状，类似的酸中毒，但没救回来。事后查了基因，是某种线粒体病。那个孩子的面容—，是不是和这个病人一样？
“沈医生，血氨结果出来了，正常。但孩子刚才抽了一次，血糖测出来是1.8。”
低血糖。
新生儿，代谢性酸中毒，低血糖，特殊面容。
线粒体病的可能性在上升。
他在电脑上调出病人的病历，重新看了所有的检查结果。血氨正常，乳酸升高，血糖低。不是有机酸血症，是线粒体呼吸链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需要基因检测来确认，但基因检测需要一周。
这个孩子等不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神经内科主任的号码。
他自报家门，把病人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怀疑是线粒体病，建议立即经验性治疗。如果有效，可以支持诊断。”
电话那头也是经验丰富的医生，知道事到如今，不赌不行。
“好。你来开医嘱。”
他挂了电话，开了医嘱。护士把药配好，推了进去。
过了两个小时，护士来报：“沈医生，血气复查了，pH值从7.0升到了7.2。血糖从1.8升到了4.0。”
有效。
沈知意缓了口气，但心立马又沉了下来。线粒体病不是那么容易治的，即使这次急性发作控制住了，后面的发育、神经系统的损伤，都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孩子没有在今天死掉。
他回到医生办公室，坐下来，开始补写今天的病程记录。写了几个字，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还微微亮着的天。
半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座城市。太冷了，风太干了。没有那个人，也没有那只猫。
窗外的天从金色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蓝。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亮，很低，像是站在楼顶就能碰到。
他打开手机，翻到姜迟的聊天窗口，打了几行字：“有个新生儿。线粒体病。经验性治疗有效。可能是一个新发现的突变。”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没睡。想年糕了。”
发送。等了十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年糕在门口。睡了。在你的鞋上。”
还发了张照片过来。
沈知意看着照片笑了。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放空自己。
很晚了，路灯下没有人。只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手机震了一下。姜迟又发来一张照片。年糕换了个姿势睡在他的鞋上，鼻孔对着他的鞋带，呼吸把鞋带吹得微微晃动。
“它说它也想了。”
断断续续聊了几句，沈知意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离开了医院大楼。
夜风很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
抬起头，城市上空有一颗星星很亮，很低。他不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但他每次看它，都觉得，只要跟它走，就能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