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知意的门诊日
北都第一医院儿科门诊，每周二全天，是沈知意的专家门诊。
说是专家门诊，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专家。
早上七点四十五，他换好白大褂，坐在诊室里。桌上摆着听诊器、压舌板、小手电，还有一盒卡通贴纸——小熊、小兔子、小老虎，是他上周在文具店买的。
护士探头进来。
“沈医生，第一号进来了”。他整了整领口，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确认有墨。
第一个孩子是复诊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之前因为肺动脉瓣狭窄做了球囊扩张术。
孩子母亲很年轻，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沈知意问了术后恢复情况，用听诊器听了几遍心脏，又看了复查的超声报告。
“恢复得很好。”他一边写病历一边说，“狭窄解除了，瓣膜功能正常。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可以正常打疫苗，正常运动，和别的孩子一样。”
年轻的母亲眼吸了吸鼻子，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抱着孩子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个孩子是个发热查因的五岁女孩。当地的医生诊断不明，一家人从外省坐了一夜火车赶来。
孩子烧了十几天，精神萎靡，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沈知意问了病程，做了查体，看了当地的所有检查报告，然后开了一组他认为必要的化验。
孩子的奶奶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求求你救救我孙女。”
沈知意安抚着老人家。
“我会尽快明确病因。”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接踵而至。哮喘复发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的术后随访、疑似风湿免疫病的少女……
沈知意一个一个地问诊，一个一个地查体，一个一个地解释病情。
有一个三岁的男孩需要抽血。他怕打针，缩在妈妈怀里不肯出来。
沈知意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卡通动物贴纸。
“你属什么呀？”
“属……属老虎。”
“那你是小老虎，小老虎不怕打针。”
孩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伸出了手臂。果然，除了针进去的那一下，孩子都很勇敢，一动不动。
抽完血，沈知意把那个小老虎贴纸贴在他的手背上。
“谢谢沈医生。”
沈知意摇了摇头，在孩子面前蹲下来。
“你刚才很勇敢。”
快到中午的时候，挂号的病人还有好几个。沈知意没时间吃饭，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姜迟今天上午有课，大概还在忙。
他正准备叫下一个号，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不是病人，是护士端着一个袋子进来。
“沈医生，您的外卖。”
他愣了一下。
“我没有点外卖。”
护士看了看外卖单上的名字。“写的您的名字，还有电话尾号也对。可能是谁帮您点的。”
沈知意谢过后，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外卖单。备注栏有一行字。
“沈医生辛苦了。中午记得吃饭。”
姜迟。
他通过外卖平台下单的，还特意备注了让店家手写这句话。
他把外卖单从袋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打开餐盒，是北都本地的炸酱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酱料很香。
他吃了两口，觉得不够咸，又倒了一点醋。
“谁给您点的呀？女朋友？”护士好奇地凑过来。
沈知意嚼着面，没抬头。
“男朋友。”
护士笑了。
“那你男朋友真好，还备注店家手写。”
沈知意没有解释。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餐盒扔进垃圾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姜迟发来了消息。
“面坨了吗？我大概时间点的。”
“还好。面很香，很好吃。”
“那当然了。我查了好多店家才发现的。性价比高又好吃。”
沈知意笑了一声，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他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
“下一个。”
下午的病人更多了。一个新生儿黄疸，一个川崎病复诊，一个不明原因的生长迟缓，一个疑似癫痫。
沈知意没有时间喝水，桌上的杯子从满到空，空了也没人续。
他的嗓音有点哑，但依旧认真地面对每个患者和家属。
“孩子最近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精神好不好？”
四点半的时候，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一个五岁的男孩，面黄肌瘦，肚子胀得像一面鼓。
当地的医生怀疑是肝病，但所有的检查都做了，没有明确结论。
沈知意用手按了按孩子的腹部，肝脾都大，质地硬。
他看了孩子的手掌——发红，典型的肝掌。
又看了孩子的眼睛——巩膜黄染，但很轻。
他拿了外院的检查报告单，肝功能异常，但转氨酶不是特别高。凝血功能轻度异常。血氨正常。
他想起一个病，很罕见，但临床表现都吻合。
“孩子之前吃过什么药？或者保健品？家里有没有其他人有肝病？”他问。
孩子的妈妈想了想。
“没有。就是……他去年得过一次肺炎，用了挺长时间的抗生素。后来就一直不太爱吃东西，我们给他吃了好多保肝的药，中药也有，西药也有。”
沈知意皱了皱眉。
药物性肝损伤。
有些药物本身就有肝毒性，多种药物联合使用会加重肝脏负担。
他开了几项检查，对孩子妈妈说：“先住院。我需要查清楚原因。”
妈妈的脸白了，“沈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他看着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情况比较紧急。需要进一步检查。我们会尽力。”
孩子被收进了PICU。沈知意写完住院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手机又震了，姜迟的消息。
“下班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
“快了。还有一个。”
“还有病人？”
“嗯。”
“那我等你。”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叫了最后一个号。
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妈妈说孩子不来月经，在当地看了半年，说是子宫发育不良。
沈知意问了女孩的身高体重，看了生长曲线，又看了看女孩的甲状腺和面容。
不像是单纯的妇科问题，像是内分泌的。
他开了一组检查。
“查完这些，我帮你联系内分泌科的医生。”
闭诊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把桌面上的贴纸整理好，放回抽屉，把笔插回口袋。
手机震了，姜迟发来一个视频请求。
他接起来，屏幕里姜迟正在厨房，围裙上沾着面粉，年糕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灶台。
“你在做什么？”
“饺子。猪肉白菜的。”
“你会擀皮？”
“现学。”
沈知意看着姜迟把一块面团擀成不规则的圆形，中间厚四周薄，勉强及格了。
“今天门诊怎么样？”
“还行。三十五个。”
“累吗？”
“有点。”
“想你了。”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说。
姜迟的手指沾着面粉停了一下。他看着手机屏幕，沈知意的眼神有点疲惫，脸被百叶窗的光分割得一道一道。
“很快就能回来了。”姜迟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知道。”
“回来给你包饺子吃。还有我学了两个菜，你回来我也做给你吃。”
“好。”
太阳渐渐在两人的交流中落幕。今天天气很好，夕阳很美，沈知意错过了欣赏的时候。
但没关系，太阳会重新升起，也总有天好的时候。
说是专家门诊，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专家。
早上七点四十五，他换好白大褂，坐在诊室里。桌上摆着听诊器、压舌板、小手电，还有一盒卡通贴纸——小熊、小兔子、小老虎，是他上周在文具店买的。
护士探头进来。
“沈医生，第一号进来了”。他整了整领口，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确认有墨。
第一个孩子是复诊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之前因为肺动脉瓣狭窄做了球囊扩张术。
孩子母亲很年轻，抱着孩子进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沈知意问了术后恢复情况，用听诊器听了几遍心脏，又看了复查的超声报告。
“恢复得很好。”他一边写病历一边说，“狭窄解除了，瓣膜功能正常。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可以正常打疫苗，正常运动，和别的孩子一样。”
年轻的母亲眼吸了吸鼻子，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抱着孩子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个孩子是个发热查因的五岁女孩。当地的医生诊断不明，一家人从外省坐了一夜火车赶来。
孩子烧了十几天，精神萎靡，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沈知意问了病程，做了查体，看了当地的所有检查报告，然后开了一组他认为必要的化验。
孩子的奶奶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求求你救救我孙女。”
沈知意安抚着老人家。
“我会尽快明确病因。”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接踵而至。哮喘复发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的术后随访、疑似风湿免疫病的少女……
沈知意一个一个地问诊，一个一个地查体，一个一个地解释病情。
有一个三岁的男孩需要抽血。他怕打针，缩在妈妈怀里不肯出来。
沈知意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卡通动物贴纸。
“你属什么呀？”
“属……属老虎。”
“那你是小老虎，小老虎不怕打针。”
孩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伸出了手臂。果然，除了针进去的那一下，孩子都很勇敢，一动不动。
抽完血，沈知意把那个小老虎贴纸贴在他的手背上。
“谢谢沈医生。”
沈知意摇了摇头，在孩子面前蹲下来。
“你刚才很勇敢。”
快到中午的时候，挂号的病人还有好几个。沈知意没时间吃饭，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姜迟今天上午有课，大概还在忙。
他正准备叫下一个号，诊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不是病人，是护士端着一个袋子进来。
“沈医生，您的外卖。”
他愣了一下。
“我没有点外卖。”
护士看了看外卖单上的名字。“写的您的名字，还有电话尾号也对。可能是谁帮您点的。”
沈知意谢过后，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外卖单。备注栏有一行字。
“沈医生辛苦了。中午记得吃饭。”
姜迟。
他通过外卖平台下单的，还特意备注了让店家手写这句话。
他把外卖单从袋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打开餐盒，是北都本地的炸酱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酱料很香。
他吃了两口，觉得不够咸，又倒了一点醋。
“谁给您点的呀？女朋友？”护士好奇地凑过来。
沈知意嚼着面，没抬头。
“男朋友。”
护士笑了。
“那你男朋友真好，还备注店家手写。”
沈知意没有解释。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餐盒扔进垃圾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姜迟发来了消息。
“面坨了吗？我大概时间点的。”
“还好。面很香，很好吃。”
“那当然了。我查了好多店家才发现的。性价比高又好吃。”
沈知意笑了一声，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他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
“下一个。”
下午的病人更多了。一个新生儿黄疸，一个川崎病复诊，一个不明原因的生长迟缓，一个疑似癫痫。
沈知意没有时间喝水，桌上的杯子从满到空，空了也没人续。
他的嗓音有点哑，但依旧认真地面对每个患者和家属。
“孩子最近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精神好不好？”
四点半的时候，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一个五岁的男孩，面黄肌瘦，肚子胀得像一面鼓。
当地的医生怀疑是肝病，但所有的检查都做了，没有明确结论。
沈知意用手按了按孩子的腹部，肝脾都大，质地硬。
他看了孩子的手掌——发红，典型的肝掌。
又看了孩子的眼睛——巩膜黄染，但很轻。
他拿了外院的检查报告单，肝功能异常，但转氨酶不是特别高。凝血功能轻度异常。血氨正常。
他想起一个病，很罕见，但临床表现都吻合。
“孩子之前吃过什么药？或者保健品？家里有没有其他人有肝病？”他问。
孩子的妈妈想了想。
“没有。就是……他去年得过一次肺炎，用了挺长时间的抗生素。后来就一直不太爱吃东西，我们给他吃了好多保肝的药，中药也有，西药也有。”
沈知意皱了皱眉。
药物性肝损伤。
有些药物本身就有肝毒性，多种药物联合使用会加重肝脏负担。
他开了几项检查，对孩子妈妈说：“先住院。我需要查清楚原因。”
妈妈的脸白了，“沈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他看着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情况比较紧急。需要进一步检查。我们会尽力。”
孩子被收进了PICU。沈知意写完住院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手机又震了，姜迟的消息。
“下班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
“快了。还有一个。”
“还有病人？”
“嗯。”
“那我等你。”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叫了最后一个号。
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妈妈说孩子不来月经，在当地看了半年，说是子宫发育不良。
沈知意问了女孩的身高体重，看了生长曲线，又看了看女孩的甲状腺和面容。
不像是单纯的妇科问题，像是内分泌的。
他开了一组检查。
“查完这些，我帮你联系内分泌科的医生。”
闭诊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把桌面上的贴纸整理好，放回抽屉，把笔插回口袋。
手机震了，姜迟发来一个视频请求。
他接起来，屏幕里姜迟正在厨房，围裙上沾着面粉，年糕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灶台。
“你在做什么？”
“饺子。猪肉白菜的。”
“你会擀皮？”
“现学。”
沈知意看着姜迟把一块面团擀成不规则的圆形，中间厚四周薄，勉强及格了。
“今天门诊怎么样？”
“还行。三十五个。”
“累吗？”
“有点。”
“想你了。”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说。
姜迟的手指沾着面粉停了一下。他看着手机屏幕，沈知意的眼神有点疲惫，脸被百叶窗的光分割得一道一道。
“很快就能回来了。”姜迟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知道。”
“回来给你包饺子吃。还有我学了两个菜，你回来我也做给你吃。”
“好。”
太阳渐渐在两人的交流中落幕。今天天气很好，夕阳很美，沈知意错过了欣赏的时候。
但没关系，太阳会重新升起，也总有天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