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陷阱

办公室外的阳关暖意绒绒, 徜徉在一畔空间里多了几分自在。

苏眠有些羞涩地退后几步,低头,却忍不住扬起嘴角。

“笑了, 笑了可不许再哭了啊。”

赵兴元乐得一拍大腿, 潇洒挥手招呼。

“走,吃饭去。”

街道上新鲜的尘土伴着青瓦砖石,眼下还没开学,故而没什么人, 两人不远不近地走着, 苏眠有些心不在焉。

她把钢笔放在夹克侧畔的口袋里,郑重的拉上拉链。

虽然她仍不明白赵兴元为何对她这样笃定的信任,就像是一条大狗狗对谁都热情,这样的热情又令她有了些负担。

他在前面左拐右绕, 苏眠跟的有些累,吃力的攥着衣袖硬跟,她害怕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会觉得她是个累赘,她咬牙, 干脆小跑起来。

赵兴元恍然住了脚。

布料撞击的闷声令苏眠有些懵, 她揉着额头抬眼,便看见赵兴元有些歉意的挠着头。

“前面左转就到了,你要是累的话我们就歇歇再走。”

“没事,我一点…都不累,你走的一点也不快。”

苏眠撑着笑, 揉了揉右臂的伤口,额头满是汗。

赵兴元红脸显得更黑了,青年笔挺的身姿有些歉意的弯着, 青筋显露在小臂上,跟脸完全两个颜色,就笨拙地在口袋里掏啊掏啊。

手帕被汗攥的有些湿,苏眠全然不介意似的接过,象征性地在额上点了点,就笑着还给他。

他啊了声接过,两人又动脚开走。

的确左转就到了,高大的建筑有三层,刷卡进入,内部装修的颇为规整,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白色桌椅一丝不苟横平竖直,跟白洁理石对应。

赵兴元轻车熟路地转过桌台,不一会便端着两个盘子一坐,把其中一个推给苏眠。

“吃吧,只有这个,开学就好了,那时候甜的辣的咸的都有。”

事实上,苏眠从未见过一份饭可以做到既难吃又好吃,酸甜苦辣齐聚一堂。

假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或许他们来的太晚,苏眠要把青菜从海鲜腌鱼上扒拉开,露出紫苏菜汁浸泡的肋排,旁边还挂着不知名酱料。

赵兴元吃的特别欢快,见苏眠只扒拉着青菜吃几口,便若有所思的盯着那份饭。

他把自己的青菜全给了苏眠,爽朗笑道:“青菜好,都给你。”

苏眠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她想叹气,但被那种奇怪的味道堵着叹不出来。

感觉脸都变紫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她有点想念苏怀仁做的面了。

赵兴元见她停了刀叉,盘子里还有一堆未曾动过的饭菜,道:“你介意我吃掉它们吗?”

“什么?”苏眠眨眨眼,对面又扯过盘子,风卷残云把剩饭全吃掉后,一抹嘴端起两个盘子回收,收完了拉着苏眠走人。

行云流水,效率非常。

她也要吃他的剩饭吗?他吃了她的,万一以后有太难吃的东西,她是不是也要帮忙解决掉。

苏眠想着这种可怕的可能性便打了个寒颤,暗自下决心再也不跟他一起吃饭了。

“我们要去哪里啊?”

苏眠问,赵兴元依旧很急地在走,似乎在直奔目的地。

青年闻言回头有些疑惑,他拿起手机看了看。

“赵先生说你有事要约见苏总,让我陪着你。”

“你不知道?”他问。

她止住脚步,恐惧感再次涌上来。

她的确有事要跟苏怀德商议,但赵慎指的是不是她所要讲的事,还有待商榷,就比如,在她看来,这件事绝对不能跟赵兴元扯上关系。

为什么赵慎要他陪自己。

一件硬邦邦的黑盒子被塞到她怀里,赵兴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手套,他严肃的好像在执行什么任务一般。

“他说你会明白的,还说他相信你,尽管放手去做。”

苏眠接过黑盒子,上面很是光滑,有个按扣,她轻轻一按便开了。

里面是一部手机,更准确的是,死去的琳达的手机。

她很眼熟,看起来像是存有她中学时代被霸凌的录像的手机。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成了型,她迅速站起,有些紧张的捏住面前站着的青年。

“我要见赵慎。”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重复几遍。

赵兴元沉默了。

他安抚地拍拍苏眠,指节上有些陈旧的疤痕,呼吸沉沉,想了想,坐在苏眠身边陪她,笔直的腿岔开坐着,染上几分令人沉静的定力。

苏眠无心欣赏什么,她只怕自己所想象的可能成了现实。

但那才是真正的赵慎吧。

关于那份被抗议的激进法案,如果想被提上议程,就一定绕不开琳达的父亲。

她本想用琳达的死做文章,逼苏怀德认下那份附表的监护人签名是真的,并且,有了苏先生的死做保障,最迟三年内她还有其他机会斡旋联姻一事。

现在这手机又回到她的手上,里面不仅仅有自己被霸凌的证据,还有能证明琳达是教育委员会会长私生女的证据。

这性质完全不一样,前者是她的武器,后者则更像是一份投名状。

赵慎已经完全掌握了她所想的一切,现在轮到她来做决定了。

把手机交给苏怀德,私生女的丑闻一定会被曝光,届时琳达的父亲被弹劾,到了参议院,就是赵慎的天下,他一定会有办法把接下来的路走平。

她呢?

在镜头前说要自由,转手就要参与推动这样一份法案,说着大义,却满脑子利益,她难道还不够唾弃自己吗?

那销毁手机吗?

赵慎知道琳达是怎么死的,并且完全有能力让她万劫不复,失去现下所争来的一切。

她是怎样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田地的啊。

苏眠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她仿若坠入一摊浑浊的水中,被吸力扯着往下走。

手机被拿在手里,她拨通赵慎的号码。

现如今,她还是想要确认这事实。

眼下的场面,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对不对。

“怎么了,孩子。”

手机那端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沉沉的冷。

苏眠深吸一口气,全然不顾面前赵兴元有些讶然的巨大疑惑,垂眼轻问:“为什么。”

那端沉默起来。

苏眠了然。

从一开始,他知道她处于怎样的境遇中,放了那样长的线,送她名义为爱的礼物,给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将赵兴元推到她身边,看着她掉进自己的陷阱。

“是你让苏怀德咬死不同意我去上学,你故意露出破绽让我看出你们结盟有裂缝,从而觉得你会是我的后盾来对抗苏家。”

苏眠的眼眶涌出些泪来,她深吸一口气,口齿清晰:“我信了你,我拿你当这世界上最为温和的长辈,我这么相信你。”

“冷静点,孩子。”

那边停顿了许久,只余下沉沉的呼吸声。

她自体内涌出些撕心裂肺的痛楚,赵兴元逐渐听懂了似的,沉默想要拥住她,苏眠怒而推离他。

“还有赵兴元,演的真好啊,我从未怀疑过他!”

唾液牵起几丝绝望的嘶喊,苏眠蹲在空旷的街道一畔,泪水模糊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脚下坚实的大地都令人生出几分怀疑来。

什么紫荆花,什么苏宅的安防不好,他带她见识过自己做梦都想得到的自由,上午下的决心,下午上帝便递上最为锋利的刀来。

哪里有上帝,是个什么命运馈赠,不过是人心价码。

赵慎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沉沉呼吸着,喉紧了又紧。

“你该长大了。”他道,抬手示意办公室内的众人尽数离开,“这是你的选择,宝贝,我只是替你搭好了舞台,我没想到你的决心那样强烈,竟然真的按照我预想的最为顺利的情况所发展着。”

他眼底没有一丝温情,冰冷地凝视着面前的金碧辉煌。

苏眠被扼紧咽喉,发不出一丝声响。

眼底一片血红。

“你以为我帮你处理干净很容易吗?”他有些不耐,撤回自己的所有温情,俨然是翻脸之后的冰冷,“让一个纯良年轻人握紧屠刀沾满血腥其实只需要一周,我的好孩子,你已然坚持得够久了,别太苛责自己。”

“好了,我很忙,陪你过家家太久,手头还有太多烂账要算。”他不在意似的轻笑一声,声音冷酷的似寒冰毫无温度,“做人还是坐牢,你自己选。”

“真恶心,”苏眠闭了闭晦涩的双眼,脑海一片空白,“你想我做什么?”

赵慎挑眉靠在座椅上,盯着对面的镜子,神情跟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同:“把手机亲自交给苏总,然后来找我面谈。”

手机被彻底挂断,他沉沉呼气,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他还会陪她演多久?

她总会明白,上帝是个混蛋,从来不会听从蝼蚁们的祈祷而赐予光明。

这是初遇时,他透露过的东西。

*

赵兴元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惹着苏眠了。

“别难过啊,怎么了?”赵兴元亦步亦趋地跟着苏眠,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又开始想不明白,“你跟我说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啊。”

苏眠骤然停住脚步,深呼吸,抬眼挂起笑来,讽刺而冰冷的抬头。

“我猜你是不知道的,不然演的这么好还上什么战场,去SL拍戏已经火爆全球了。”

她闭了闭眼。

“拍什么戏?”

赵兴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在跟我生气,不是因为刚刚跟哥哥吵架啦。”

苏眠的情绪被这话堵的毫无发泄余地,怔怔地望向高大的青年,半响,泪止住了,被背叛的痛楚即刻减轻了不少。

“你玩去吧。”

她抬脚就走,再不想看见他。

哪怕她知道,也许他是清白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收线了,Let‘s恨海情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