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偏见

走访的第三天, 苏眠去了青川县北边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灰砖砌的老房子, 门楣上刻着褪色的数字编号。

街角有棵老槐树, 树冠遮住半边路,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按着名单上的地址找到十七号,敲了半天的门, 没人应。

隔壁出来一个晒被子的女人, 说这家的老人去年就搬走了,搬到镇子东头的养老院去了。

苏眠道了谢,转身往东走。

养老院是一栋两层的旧楼,院子里晒着几床花被单, 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面柔软的旗。

护工把她领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口,敲了敲门。

“林老先生, 有人来看您了。”

里面半天才有动静。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口, 头发全白了, 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苏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忽然变了。

“你是苏家的孩子?”

苏眠愣了一下。

“我姓苏,叫苏眠。”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进来坐。”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

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盆文竹,窗台上有一张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树下,穿着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侧脸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

苏眠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老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她十七岁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侄女。”

苏眠转过头,看着他。

“您是——”

“林怀远。”老人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床沿让她坐,“海瑟薇是我的侄女,她母亲是我姐姐。”

苏眠坐在床沿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林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旧的温柔。

“你长得像她。”他说,“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劲儿,说不上来,就是站在那儿,让人觉得你不会服输的样子。她也是这样。”

苏眠没有说话。

林怀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他把照片递给她。

第一张照片里,苏夫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站在一片麦田前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远处。

她的五官确实和苏眠不太像——苏眠的眉眼更柔和一些,苏夫人的线条更硬,颧骨高,下颌角分明,但那种神情,那种微微昂着下巴、不笑也不冷、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质。

“她很要强。”林怀远说,“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女孩子学插花学钢琴,她非要去读政法,说要做检察官。家里不同意,她就自己打工攒学费,一个人去了帝都。后来考上了,毕业了,进了检察官办公室。”

苏眠翻到第二张照片。苏夫人穿着检察官制服,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身边站着几个男人,她是最矮的一个,但腰挺得最直。

“她办案子不输任何人。”林怀远的声音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是太要强了,后来嫁给你父亲,生了两个孩子,她不太提以前的事了。但我知道她不甘心。”

苏眠的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她?”她问,声音很轻。

林怀远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你父亲当年追她追了三年,她都不怎么搭理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嫁了。”他顿了顿,“嫁了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林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爱。

“你一个人?”

“嗯,实习。”

“苏家的人不管你?”

苏眠想了想,没有回答。

林怀远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明白。

“你长得像她,”他忽然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确定了些,“但比她柔和。她要是还在,看见你,应该会高兴。”

苏眠低下头,把照片还给他。

“您留着吧。”她说。

林怀远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却没有收起来,只是放在膝盖上,用手按着。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他说,“你妈妈带你来过。你还记得吗?”

苏眠摇头。

“那时候你才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院子里玩泥巴。

她坐在台阶上看文件,你玩一会儿就跑过去叫她,她就低头看你一眼,拿手帕给你擦手,然后继续看文件。“他笑了笑,“她不太会哄孩子。但她尽力了。”

苏眠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掉眼泪。

她只是坐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客人,终于被允许走进一间一直为她留着的房间。

林怀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窗外。

“后院有棵核桃树,你妈妈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树。一爬就是一下午,坐在树杈上看书,谁叫都不下来。”他笑了一声,“你父亲第一次来家里,她也是在树上。他在树下站了一个小时,她才下来。下来之后也没理他,拿着书就进屋了。”

苏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窗外果然有一棵核桃树,很老了,枝干粗壮,树冠探到二楼的窗台边。

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去看看吧。”林怀远说,“爬不上去就算了,别逞强。你看起来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苏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离树的枝干不远,她推开窗,探身出去,伸手够了一下,差一点。

她撑住窗台,借力翻过去,脚尖踩在窗台的外沿上,然后伸手抓住头顶的树枝,把自己拉了上去。

林怀远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坐在树杈上,背靠着主干,腿悬在半空,晃了晃。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整个院子,远处的田野,更远处的山。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味道。阳光穿过树叶,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忽然明白苏夫人为什么喜欢坐在树上。

树下是人间,树上是她自己。

她的手指无意间摸到树干的凹陷处,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巴掌大的树洞,被落叶和碎屑填满了。

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什么东西,硬硬的,被油纸包着。她掏出来,是一块油纸包好的东西,外面缠着透明胶带,封得很严实。她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个小小的U盘,银灰色的,和她在贝克保险柜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眠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没有声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人。

养老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把U盘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又在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了树,从窗户爬回去。

林怀远在藤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下来了?没摔着吧?”

“没有。”苏眠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他笑了笑,“谢谢您,我改天再来看您。”

林怀远点了点头,没有留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要是知道你还记得她,会高兴的。”

苏眠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会掉下来。

*

回到住处,苏眠把门锁好,拉上窗帘,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是备份。

打开,里面是几十个文档和照片,排列整齐,按年份分类。

她点开最早的一个,08年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手写备忘录的扫描件,字迹是苏夫人的。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短:选区的教育经费拨付方案存在严重违规,资金流向不明,涉及贝克议员及苏氏教育集团多名高管。已收集部分证据,待进一步核实。建议延期签约。

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淡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苏怀仁知情。

苏眠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继续往下翻。

09年的文件夹里,是苏夫人在青川期间收集的所有证据,账目复印件、邮件截图、会议记录。

每一份文件上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个时间线,从08年年初到09年3月,把所有的人、事、钱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链的末端,是苏夫人的备注:3月17日下午与贝克面谈,要求其停止违规操作并公开账目。

如对方拒绝,将向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提交全部证据。

3月17日。

她见贝克的那天。第二天,她死了。

苏眠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苏怀仁,收件人是贝克,日期是09年3月10日——苏夫人出事前一周。

邮件的内容很短:母亲下周会去青川,她手里有一些文件,可能会对你不利。我会想办法拖住她,但你需要做好准备。另外,她手里有一份备份,我暂时没有找到在哪里。建议你让她把原件交出来,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苏眠盯着屏幕,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一片。

她想起苏怀仁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们是同类。”

“只有我理解你。”

“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她想起他在厨房里给她煮面,长发松松地挽着,围裙系得规规矩矩。

她想起教堂暴乱那天,他从火光里冲出来把她护在怀里。

她想起他每次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给她温柔,给她依靠,给她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

她想起他每次在她最接近真相的时候,递给她一份精心准备好的证据,引导她去恨该恨的人,去怀疑该怀疑的人。

她想起他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

“我会想办法拖住她。”

妈妈。

他说的“她”,是妈妈。

苏眠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银灰色的外壳被她握得发热,硌得掌心生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青川特有的泥土气息,凉飕飕的,灌进领口,灌进袖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凉透了,才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人的号码。

赵慎的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没有拨出去。

她退出通讯录,翻到另一个号码。苏怀德的。她也没有拨。

她翻到赵兴元的。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眠?”赵兴元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已经睡了,“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苏眠说,声音很平,“苏怀仁。他08年到09年之间所有的行程、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能查多少查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好。”赵兴元说,没有问为什么,“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你没事吧?”

苏眠沉默了一秒,“没事。”

她挂掉电话,把U盘放进抽屉里锁好,开始收拾东西,把钥匙放在桌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

她走出养老院的大门,站在路边,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

手机响了。苏怀仁发来的消息。

【二哥:今天走访顺利吗?早点休息。】

苏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苏眠:顺利。睡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里,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晕拖成长长的线,像被拉长的眼泪。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夜很安静。

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画着褪色的广告。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灯晃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比夜空深一个色号,像一道沉默的墙。

她到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开往帝都的列车正在检票。

她买了票,跑上站台,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跨了进去。

车厢里人很少,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都闭着眼睛打盹。

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列车启动了。

站台慢慢往后退,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光带,被夜色吞没。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一盏孤零零的灯从远处闪过,是一个小站,或者一户人家,或者只是一根电线杆上的灯泡。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她闭上眼睛。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要是知道你还记得她,会高兴的。”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和年轻时的苏夫人有几分相似,但没有那么硬,那么锋利。

她的眼睛更圆一些,嘴唇更软一些,下巴的弧度更柔和一些。

她不像一个会爬到树上看书、会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会在死亡面前也不肯低头的人。

但她可以试试。

列车在凌晨四点抵达帝都。

她走出车站,天还没有亮,广场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潮湿的地面上。空气里有一股冷冽的、带着铁锈和柴油味道的风,和泥土气息完全不同。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她拨的是赵慎的。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苏眠?”赵慎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像是根本没有睡,“你在哪?”

“帝都。”她说,“我需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

“现在。”

赵慎说了一个地址,在国会大楼附近,是他在帝都的一处私人办公室。

苏眠挂掉电话,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那些她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大楼,此刻在夜色里只是一些沉默的影子,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是一些水泥和玻璃堆砌起来的几何形状。

出租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

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见她,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式的,她每走一步,前面就亮一盏,后面就灭一盏。

她走在光明和黑暗之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赵慎在办公室里等她。

他穿着白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看起来很疲倦,眼底有青灰色的一层,嘴唇干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坐。”赵慎说,给她倒了一杯茶。

苏眠没有坐。

她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苏夫人在青川收集的证据备份。”她说,声音很平,“关于贝克议员的违规操作、苏氏教育集团的资金流向,还有——”

“苏怀仁参与其中的证据。”

赵慎看着那个U盘,没有动。

“你从哪里拿到的?”

“苏夫人藏在一棵核桃树里。”苏眠说,“她死之前放的。”

赵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U盘,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你想要我做什么?”

苏眠看着他。

“我要查清楚当年的事。”苏眠说,“苏夫人是怎么死的,苏怀仁做了什么,贝克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要把所有的证据找齐,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交给应该交的人。”

赵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来找我,”他说,“说明你放下了对我的偏见。”

苏眠没有否认。

“你和苏怀仁不一样。”

她说。

赵慎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这是夸奖?”

“这是事实。”苏眠说,“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帮我。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赵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嗯。”苏眠说,“苏怀仁给我的那些文件里,没有你的名字。我一开始以为是你藏得深,后来发现你是真的没有参与。贝克和苏氏的合作,在你介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包括推动法案、打压苏氏的教育板块,不是因为你想分一杯羹,而是因为你想控制住局面。”

“你在牵制他。”苏眠说,“苏怀仁的势力越来越大,苏怀德被夹在中

间,两边都不讨好。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平衡局面,所以你来找我。”

赵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很平,“比我想象的聪明。”

“所以,”苏眠看着他,“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赵慎沉默了很久。窗外开始亮了,天边有一道浅浅的白线,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夜幕撕开一条缝。

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U盘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我有一个条件。”赵慎说。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不能崩溃。”他看着她,目光很沉,“你要站在这里,做完你该做的事。”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

“好。”

赵慎伸出手。

苏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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