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雨夜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苏眠回到卧室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拧开锁,推开门, 灯没有开,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

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苏怀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开灯, 也没有点熏香, 只是坐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苏眠没有看他。

“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门锁我一直有钥匙。”苏怀仁站起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看起来温润得像一幅画。

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转过身面对她。

“你去了赵慎那里。”他问。

苏眠没有否认。

“你把U盘给他了。”

“嗯。”

苏怀仁点头,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哗哗的。

“眠眠,”他背对着她说, “你觉得赵慎会帮你?”

“他不会帮我。”苏眠说,“但他会做对他有利的事。扳倒贝克、查清当年的真相,这些事对他有利。我们不需要互相喜欢, 只需要目标一致。”

苏怀仁沉默了一会儿。

他笑了,那笑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目标一致。”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你的目标和赵慎的目标是一回事?”

苏眠没有说话。

苏怀仁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袖。

他看着她。

“眠眠,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烂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权力是烂的,金钱是烂的,血缘是烂的。你站在台上说那些漂亮话,你以为能改变什么?贝克不会因为你手里有证据就倒台,苏氏不会因为你写了一篇报告就停止扩张,那些骂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解释了真相就向你道歉。”

“我知道。”苏眠说。

苏怀仁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烂的。”苏眠看着他,声音很平,“我知道我改变不了它。我知道贝克可能永远不会有报应,苏氏的教育产业可能永远不会停,那些骂我的人可能永远不会相信我。我知道。”

苏怀仁没有说话。

“但我不想像你一样。”苏眠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雨声很大,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你和我一样。”苏怀仁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从孤儿院出来,在苏家活了八年,被人当棋子、当冒牌货、当联姻的工具。你见过最脏的东西,你手上沾着琳达的血,沾着苏先生临终前的喘息。你以为你是干净的?你不是。你和我一样,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是。”苏眠说,“我和你一样。我们都见过黑暗,都被人当过棋子,都在这座宅子里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苏怀仁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你选了另一条路。”苏眠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你选了报复。你恨这个世界,所以你帮贝克杀了妈妈,所以你骗了我八年,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烂的、没有救的、所有人都是脏的,这样你就可以说服自己,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苏怀仁的脸白了一分。

“我选了另一条路。”苏眠说,“不是因为我比你高尚,不是因为我没受过你受的苦。是因为……”

“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教堂下面,你从火光里冲出来把我护在怀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很快就会被吞掉,但它存在过。”

苏怀仁的手指攥紧了窗台。

“我不信。”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你不信。”苏眠说,“所以你会继续走你的路,我会继续走我的。我们回不去了。”

雨声大得像要把这间屋子冲垮。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映亮了苏怀仁的脸,一尊碎了一半的瓷像。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苏眠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但她知道,这三步永远都跨不过去了。

“二哥。”她叫他,声音很轻,“我曾经真的很相信你。”

苏怀仁的眼眶红。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从前会给我煮面。”苏眠说,“你会在雷雨天坐在我床边,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抱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从前至少会假装你爱我。”

闪电又劈下来,雷声紧跟着砸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嗡嗡响。

苏怀仁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窗台上。

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沾湿了他的头发,沾湿了他的肩膀。

“眠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如果……”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苏眠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说,只是站在那里,长发被泪水沾湿贴在脸侧,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苏家二少,不再是镜头前光芒万丈的慈善家,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给她煮面,温柔的,让她觉得可以信任的哥哥。

一个被自己选的路吞掉的人。

苏眠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打开床。

雨声一下子灌进来,哗啦啦的,冷风裹着水汽扑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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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仁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背靠着窗台,手指攥着窗沿,指节泛白。

苏眠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二哥,”她说,“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走出门,走进走廊里。

身后的床没有关,风从窗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往前走,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身后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叫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雨声,哗哗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雨浇在她身上,凉的,像无数根细细的针。

她没有撑伞,沿着门廊的石板路往外走。

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淌过额头,淌过鼻梁,淌进嘴角。

她没有回头。

房间里,苏怀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开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手上,打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他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站在雨声里,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面。

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巨大的空洞叹息。

他垂下手臂,手指从窗沿上滑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雨声太大了,没有人听见。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雨幕在门口织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雨水把他的衣袖全部打湿,久到风把窗帘吹得缠在他身上,久到那扇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

不,门没有合上。

是他伸手,把门拉上了。

咔哒——

锁舌弹进锁孔里,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暗。

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劈下来,白光照亮他的脸。

雨还在下。

第二天,苏眠照常去了政院。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交谈声停了。

一层一层像水波扩散一样,从她身边开始往外停,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身看窗外,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默契地走开。

她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她签名的照片。

上周给一个女生签的,用的是那支口红,字迹她认得。

照片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叉,旁边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是那条说她和亲兄弟上床的新闻标题。

苏眠站了一秒,伸手把照片和截图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看周围的人,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的气氛是一样的。

她坐下来,前后左右的位置都空着,所有人都恰好选了别的座位。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什么难听的话。

只是没有人理她。

下课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几个曾经找她合过影的女生。

她们站在窗边聊天,看见她走过来,声音低了下去。其中一个低头看手机,另一个转头看窗外,第三个……

第三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旁边的朋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跟着朋友往另一边走了。

苏眠继续走。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那棵梧桐树。

树还在,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朱莉娅发来的消息。

【朱莉娅:你在哪?我去找你。】

苏眠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苏眠:在。】

她没有说自己在哪。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面,站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无处不在的冷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凉透了,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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