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谎言

风暴来得比苏眠预想的快, 回到帝都的第三天,新闻开始发酵。

最初是一条匿名爆料,发在一个没什么人关注的小论坛上, 标题是《苏家那位“千金”的真相》。

帖子写得很克制, 没有指名道姓,只用了某财团养女政院实习生这类模糊的代称,但内容足够劲爆:顶替死去的大小姐进入豪门、与亲兄弟关系暧昧、被教父特殊照顾才拿到长庚计划的名额。

措辞是八卦号惯用的那种,似是而非, 每句话都留着余地, 但每一个字都在往最脏的方向引。

苏眠看到的时候,帖子的回复还只有十几条。

她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帖子被截图搬上了推特,转发量在一夜之间破了十万。

第三天, 主流媒体开始跟进。

《起底苏氏千金:冒牌货的上位史》

《兄妹**?苏家丑闻全记录》

《赵慎的“教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

配图是她在教堂暴乱那天被苏怀仁抱在怀里的照片、在总统就职舞会上挽着赵慎手臂的照片、在苏宅门口被苏怀德举起来转圈的照片。

三张照片拼在一起,像是某种精心编排的证据链。

评论区的风向出奇地一致。

最高赞的几条评论写着:“所以她和苏怀仁真的上过床?和苏怀德也?和赵慎也?这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顶替别人的人生还有脸站在台上讲什么自由,恶心。”

“亏我之前还觉得她挺勇敢的, 原来是演的。”

一个女人和三个不同的男人亲密接触,还需要什么证据?

苏眠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过。

短信、邮件、社交媒体的通知, 一条接一条, 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看了几条,然后关了机。

她照常去了政院。

刚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交谈声就停了。

公告栏上再次贴着一张她的照片。

是那张在苏宅门口被苏怀德举起来转圈的照片,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字迹很工整:“欺骗是最不可原谅的事。”

苏眠站了一秒,伸手把纸条揭下来,叠好, 放进口袋里。

她把照片也揭下来。

纸张的边缘有些毛了,马克笔的墨迹渗进纸纤维里,擦不掉。

她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照片里的自己在笑,被苏怀德举在半空,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亮得刺眼。

照片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里。

走廊里的人没有动。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看她。

她从那片沉默里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前排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刻意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哪有那么完美的人。

“可不是。什么冲进火海救哥哥,说不定也是演戏。”

“你别说,人家演技确实好。汇报厅那段发言,我都差点信了。”

几句话说完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眠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没有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廊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从那道无形的缝隙里穿过去,低着头,脚步很快。

图书馆门口站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她记的,上周还找她合过影,说“我好喜欢你线条猫”。

此刻那个女生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那张合影,正低头看。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笑了笑。

那女生也笑了笑,把照片收进书包里,没有看她,和同伴一起转身走了。

苏眠继续走。

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那棵她和朱莉娅第一次说话时站过的梧桐树。

下午,她有一场长庚计划安排的公开演讲。

主题是“教育公平与地方选区的责任”,是她回来之前就定好的。

她没有取消,也没有请假。她准时出现在汇报厅门口。

汇报厅能坐三百人,来了一半。

苏眠站在讲台后面,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是她准备的PPT——选区的教育经费数据、私立学校和公立学校的资源分配对比、几个乡镇教学点的撤并情况。

那些数字她背了无数遍,每一个小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开口讲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她从青川的地理位置讲起,讲到选区的经济结构,讲到教育经费的拨付机制,讲到那些她走访过的退休老人——王女士的养老金、老兵看病的路费、养老院院子里晾着的花被单。她讲得很慢,很细,像是在给一群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

描述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台下很安静。

她讲到第三页PPT的时候,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苏眠同学。”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眠停下来,看着那个人。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网上那些事,是真的吗?”他问。

汇报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三百双眼睛,三百种表情,有人期待她回答,有人替她尴尬,有人在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苏眠沉默。

“今天我的主题是选区的教育经费问题。”她说,“如果大家对其他话题感兴趣,可以在问答环节……”

“你和你二哥上过床吗?”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尖锐的,带着某种刻意的的轻快。

有人笑了。

苏眠的手指攥紧了讲台的边缘。

她的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这个问题和今天的主题无关。”她说,声音还是稳的。

“那你和赵慎呢?”又有人问,这一次是前排的一个女生,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网上说你能进长庚计划,是因为他——”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汇报厅里彻底乱了。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打字,有人在笑。

苏眠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那些脸。

一起上过课的同学,在图书馆借过同一本书的陌生人,找她要过签名的、和她合过影的、说过我好喜欢你的人。

此刻他们坐在台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体面的几乎可以伪装成好奇的冷漠。

她忽然想起走访的那些老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些老人不知道她是苏家的养女,不知道她和谁上过床,不知道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

他们只知道她是贝克办公室的实习生,一个愿意坐下来听他们说话的小姑娘。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讲台的手。

“关于网上的那些说法,”她说,声音很平,“我没有义务澄清。”

汇报厅里安静了一瞬。

“但我们今天的主题。”她继续说,“选区有一百二十三个适龄儿童,其中三十七个就读于私立学校,其余的在公立学校。私立学校的人均经费是公立学校的——”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有人打断她。

苏眠停下来。她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她认识。是她签过名的一张照片,用口红签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记得那天签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觉得用口红写字真的好难。

那女生站起来,把手里的照片举起来。

“你说你没有做过那些事,”她的声音在发抖,愤怒,“那你解释一下这些照片?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从孤儿院出来就能住进苏家?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

声音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把照片撕了。

两只手捏着照片的两边,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汇报厅里格外清楚。

嘶——

什么东西在流血。

撕完之后,她把碎片放在桌上,坐下来,没有再看他。

汇报厅里很安静。

苏眠站在讲台上,看着桌上那堆碎片。

她的照片,她的签名,她用口红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苏眠。

碎片堆在一起,红的白的混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她的手指在讲台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

“今天的演讲到此结束。”她说,“谢谢大家。”

她拔下U盘,关掉PPT,拿起笔记本,走下讲台。

眼睛跟着她,从讲台到台阶,从台阶到过道,从过道到门口。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她往前走。

她的脚步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

手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出血来,红红的,像四个月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朱莉娅发来的消息。

【朱莉娅:我在校门口。出来。】

苏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苏眠: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直身子,走下楼梯。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雨腥气。

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校门口,朱莉娅站在那里,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见她出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咖啡塞进她手里。

“喝。”她说。

苏眠端着咖啡,没有喝。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朱莉娅问。

“关机了。”

“你看了那些——”

“看了。”

朱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在苏眠面前,红头发在风里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那些人都是傻逼。”她说。

苏眠没有说话。

“你真的没事吗?”朱莉娅问,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苏眠看着她。

朱莉娅站在风里,红头发乱七八糟的,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等她说什么,又像是怕她说什么

苏眠忽然很想哭,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是甜的,放了很多糖和奶,已经不太像咖啡了。

“没事。”她说。

朱莉娅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扔下去,看着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走吧,”朱莉娅说,“我送你回去。”

苏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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