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痕迹

沈时把碎片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指被棱角扎了一下。没破皮,但有个白印子。他没拿出来,就那么让它硌着,走回办公桌继续写报告。

陆烬年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新贴的创可贴,翻来覆去地看。

“别看了。”沈时头也没抬,“再看也好不了。”

“我没看伤口。”陆烬年把创可贴举到眼前,“我在看你贴的。边角对齐了,中间没有气泡。你贴创可贴比护士贴得还好。”

“我是医生。”

“心理医生。”

“也是医生。”

陆烬年笑了,把创可贴按了按,然后把手放下来,安静了。

沈时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病历本,站起来去倒水。路过沙发的时候,陆烬年伸手拉了拉他的白大褂下摆。

“老婆,你今天拧那个人手的时候,动作好快。你是不是练过?”

沈时低头看着他。“大学的时候学过柔道。”

“为什么学柔道?”

“防身。”

“防谁?”

沈时想了想。“所有人。”

陆烬年松开手,没再问了。

沈时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温水,一杯凉水。温的给陆烬年,凉的给自己。他把温水的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陆烬年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的温度不一样。比平时凉一点。”

“水温计坏了。”

“哦。”陆烬年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陆烬年在沙发上睡着了。画册摊在胸口,头歪向一边。沈时站起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把百叶窗合上,挡住照在他脸上的阳光。他站在窗边,透过叶片缝隙往外看。街对面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穿橘色工装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位置没有需要修的东西。沈时看了他几秒,那人始终没抬头。他松开手,百叶窗合拢。

下午四点半,诊所的门铃响了。沈时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送快递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

“沈时先生?麻烦签收。”

沈时签了名,接过信封。他回到诊室,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

“创可贴贴得很好。建议下次使用医用胶带,附着力更强。”

沈时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纸折回去,放进口袋,和那块碎杯子片放在一起。

陆烬年还没醒。沈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诊所内部的照片。他打开一张三天前拍的——办公桌局部,键盘在正中间。他又拍了一张现在的桌面。两张对比,键盘确实往左偏了大约两厘米。

不是他自己碰的。

沈时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百叶窗。那个穿橘色工装的人还在,还是低头看手机的姿势。沈时盯着他看了十秒,那人始终没动。然后沈时注意到,那个人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没有在看手机,只是低着头。

沈时放下百叶窗,转身。

“醒了就别装了。”

陆烬年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眨了眨,笑得一脸无辜:“老婆你怎么知道我在装?”

“你呼吸频率变了。装睡的人每分钟呼吸十二到十四次,你刚才只有十次。”

“你睡着的时候不会把画册攥那么紧。”沈时看了一眼他手里卷了边的画册,“松手。”

陆烬年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把画册的封面攥出了两道折痕。他赶紧松开,把画册抚平。

“有人进来过。”沈时打断他,“今天下午,你睡着的时候,有人进了诊所。”

陆烬年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很专注的东西。

“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沈时指了指桌上的键盘,“但我的键盘被人动过。往左偏了两厘米。”

陆烬年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个键盘。“两厘米。你确定不是你碰的?”

“我确定。”

“那你觉得是谁?”

沈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陆烬年低头看那行字,念出声:“‘创可贴贴得很好。建议下次使用医用胶带,附着力更强。’”

“什么意思?”陆烬年抬起头。

“意思是有人看到了你手上的创可贴,看到了我贴的,还给出了建议。”

陆烬年伸手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没有墨粉脱落。“打印的。查不到打印机。”

“嗯。”

陆烬年把纸放回桌上,在诊室里走了两圈。“老婆,你害怕吗?”

沈时靠在办公桌边。“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害怕没用。”

陆烬年停下来,转身看着他。“那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

沈时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他们想要什么,会再来的。”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精棉片,抽出一张,擦了擦刚才碰过纸的手指。一下,两下,三下。

陆烬年看着他的手。“你今天擦了三遍。你在紧张。”

沈时把酒精棉片扔进垃圾桶。“我在思考。思考为什么有人会注意一个创可贴。除非他们一直在看。”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婆。”陆烬年开口,“你说,会不会有人一直在看我们?从第一天开始?”

沈时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说的。”陆烬年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而且外面那个人,今天下午一直站在那里。我睡着之前他就在,醒来他还在。一个正常人不会在一个路灯下站一下午。”

沈时走到他身边,也往外看了一眼。那个穿橘色工装的人不在了。路灯下面空荡荡的。陆烬年放下百叶窗。

“走了。”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都没动。过了很久,沈时开口:“从明天开始,诊所的门除了你和我,谁都不开。”

“快递呢?”

“放门口。”

“你妈呢?”

沈时看了他一眼。“你妈来了也不开。”

陆烬年嘴角弯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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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时洗完澡出来,发现陆烬年坐在他房间的床上。他穿着白天那件白T恤,头发还是湿的,盘腿坐在床尾。

“谁让你坐床上的?”沈时擦着头发,站在门口。

“地上凉。我腰疼。”

“你二十四岁,腰疼?”

“我受过伤。”陆烬年抬起头,“被绑架的时候,他们打我的腰。阴天会疼。”

沈时擦头发的手停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掀开陆烬年T恤的下摆。腰侧有一片陈旧的疤痕,皮肤凹凸不平。沈时的手指悬在疤痕上方,没碰。

“什么时候的事?”

“十二年前。”

“还疼吗?”

“阴天疼。今天没下雨。”

沈时收回手,把T恤放下来。“明天去买个床垫。你睡床上,我睡地毯。”

陆烬年摇头。“不行。这是你的床。”

“你是病人。”

“病人也不能睡医生的床。”

沈时没再争。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备用被子,铺在地毯上,躺下来。陆烬年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

“老婆,你真的要睡地上?”

“嗯。”

“那我也不睡床。”陆烬年抱着枕头要下来。

“你腰疼。”

“我不怕疼。”

“我怕。”沈时闭上眼,“你疼了会哼哼,我睡不着。”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枕头放回床上,自己躺下来。

“老婆,你今天收到的那个纸条,你说有人在看我们。”

“嗯。”

“你觉得他们看了多久了?”

沈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沈时想了想。“今天。你睡着的时候,我出去了一下。回来发现键盘偏了。然后我翻了翻之前的照片——三天前拍的,键盘在正中间。昨天没拍,但前天拍了一张,键盘也在正中间。”

“所以是今天动的。”

“嗯。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你第一次用的那个杯子。有裂纹的那个。我放在消毒柜第三层靠右。今天打开消毒柜,它在第二层。”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会。我放东西的位置不会记错。”

陆烬年翻了个身,面朝床下的方向,看着沈时躺在地毯上的轮廓。“老婆,你收集的那些东西——我的头发、杯子碎片——你还放在抽屉里吗?”

沈时没回答。

“你去看一下。”

沈时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那个小号的密封袋还在,里面装着两根头发。他把袋子举到灯下看了看——两根,没少。但袋子的封口是开的。他记得自己封了口,用指甲压紧了密封条。现在密封条开了大概两毫米。

沈时把袋子放回抽屉,锁好。他坐回地毯上,盖上被子。

“少了什么?”陆烬年问。

“没少。”

“那你为什么锁抽屉?”

沈时闭上眼。“睡觉。”

陆烬年没再问。房间里安静了。过了很久,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清醒。

“沈时。”

沈时睁开眼。“你叫我的名字了。”

“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对‘老婆’说。”陆烬年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如果有人真的在看我们,那他们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你的键盘、消毒柜里的杯子、密封袋的封口——不是今天才发生的。是今天才被你发现的。”

沈时没说话。

“他们不是今天才开始看的。他们一直都在。只是今天,他们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你该知道了。”

沈时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陆烬年沉默了很久。“第一天。你关灯之后,我在地毯上没睡着。我看到窗外有一盏红色的灯,亮了,灭了。不是车灯,不是路灯。它亮了三秒,灭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又亮了,三秒,灭了。”

沈时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的脑子没坏。”

“我知道。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知道。”

沈时闭上眼。“现在我知道了。”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时,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沈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因为如果他们想做什么,早就可以做了。他们没做。他们只是在看。”

“那他们想看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他们想看什么——继续活着就行了。”

陆烬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好。继续活着。”

窗外,对面楼顶。那盏红色的灯又亮了。三秒。灭了。

沈时看到了。他没闭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墙壁上,便利贴撕掉之后留下的胶痕还在。沈时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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