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争夺

沈时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接。震动停了,又响。第二遍的时候,他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沈医生,我是周律师。打扰了。”

“说。”

“陆夫人决定今天上午十点来接陆少爷。请您做好准备。”

沈时靠在墙上。

“我不同意转院。”

“陆夫人说,如果您不同意,她会申请法院禁令。沈医生,陆家有的是律师。您一个人,扛不住的。”

电话挂了。

沈时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陆烬年还睡在地毯上,毯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睡相很差,嘴巴微张,睫毛一动不动。

沈时蹲下来,看了他几秒。

然后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陆烬年动了动,往毯子里缩了缩,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老婆……”

沈时站起身,去洗漱。

上午九点半,诊所门口停了四辆车。

黑色奔驰,统一涂装,没有标识。第一辆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周律师。第二辆车下来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体格都在一米八五以上。第三辆车门开了,何婉清踩着一双Jimmy Choo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表情冷淡。

第四辆车没开门。

沈时站在诊所门口,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细框眼镜戴得端正。

“沈医生。”何婉清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很稳,“我来接烬年。”

“他的观察期还有九天。”

“我咨询过医疗委员会。观察期不是强制性的,监护人有权随时终止。”何婉清从周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这是法院的临时裁定,允许监护人在有医疗监督的前提下转移病人。”

沈时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真的。法院的章,法官签名,日期是昨天。

他把文件还回去。

“我需要二十四小时准备转院报告。”

“我已经给了您五天。”何婉清的声音冷下来,“沈医生,我知道您对烬年好。但他是陆家的人,不是您的实验对象。”

“他从没说过想走。”

“他脑子不清楚,说的话不算数。”

沈时推了推眼镜。

“根据评估结果,他的认知功能正常,说的话当然算数。”

何婉清看着他,眼神变了。

“认知功能正常?”

“记忆力、判断力、语言能力都在正常范围内。”沈时说,“他不傻,只是行为方式比较直接。”

何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沈医生,您真是个好医生。”她转身,对保镖点了点头,“进去接人。”

四个保镖往诊所里走。

沈时没拦。他侧身让开,跟在他们后面。

诊室里,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有裂纹的杯子。他没喝水,只是捧着,拇指在杯口边缘来回摩挲。

看到保镖进来,他抬起头。

“你们干嘛?”

“陆少爷,夫人让我们接您回家。”一个保镖上前,伸手去拉他。

陆烬年躲开了。他抱着杯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

“我不走。”

“陆少爷,别让我们为难。”

“我说了,不走。”

保镖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烬年的胳膊。陆烬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溅了一地。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到像要把人压碎。

“放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保镖没松手。

沈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何女士。”他开口,声音很平,“您的儿子在发抖。您看到了吗?”

何婉清站在走廊里,没进来。她看着陆烬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害怕。”沈时继续说,“您带来的四个壮汉,强行控制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这就是陆家的‘看护’?”

“他不会被伤害”

“他现在就在被伤害。”沈时走进诊室,走到陆烬年面前,看着那两个保镖,“松开他。”

保镖没动,看向门口的何婉清。

何婉清没点头。

沈时伸手,握住其中一个保镖的手腕,手指按在关节处,轻轻一拧。保镖吃痛,松开了手。另一个愣了一下,沈时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卸掉了他的力道。

动作很快,很专业,像练过。

陆烬年获得自由,立刻躲到沈时身后,一只手攥住沈时的白大褂下摆。

“老婆……”声音在抖。

沈时没回头。他看着何婉清。

“我的病人,谁敢动。”

何婉清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惊讶,她没想到一个心理医生会动手。

“沈医生,您这是暴力抗法。”

“您有法院裁定,我有医疗委员会的监督权。”沈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医疗委员会,报告您强行中断治疗,导致病人出现严重的应激反应。到时候,法院的裁定也会被暂停执行。”

何婉清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转身,对保镖挥了挥手,“出去。”

保镖退出去。何婉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医生,您不可能永远把他藏在这里。”她的目光落在沈时身后的陆烬年身上,停了两秒,“烬年,妈妈下次再来。”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四辆车开走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地上是碎掉的杯子片,水渍慢慢洇开。

沈时低头,看着陆烬年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指节泛白,还在抖。

“松手。人走了。”

陆烬年没松。

“老婆。”

“嗯。”

“你刚才又保护我了。”

“嗯。”

“你拧那个人的手,动作好快。你是不是练过?”

沈时没回答。他转身,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片。

陆烬年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捡。手指碰到碎片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别捡了。”沈时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伤口,“去消毒。”

陆烬年没动。他看着沈时握着自己的手,笑了。

“你握我的手了。”

“你受伤了。”

“你没擦酒精。”

沈时松开手,站起来,去拿消毒用品。碘伏、棉签、创可贴,放在桌上。

“自己处理。”

陆烬年坐到椅子上,笨手笨脚地打开碘伏瓶,棉签伸进去,沾多了,滴在裤子上。他往伤口上涂,疼得龇牙咧嘴。

沈时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过棉签。

“手伸出来。”

陆烬年乖乖伸出手。沈时托着他的手指,用棉签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动作很轻,很慢。

陆烬年看着他的侧脸。沈时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嘴唇微微抿着。

“沈时。”

“嗯。”

“你刚才说‘我的病人’。”

“嗯。”

“你说‘我的’。”

沈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语法问题。”

“不是。”陆烬年摇头,“你是故意的。你说‘我的’,就像在说你的东西。”

沈时贴上创可贴,松开他的手。

“处理完了。”

“你还没回答。”

沈时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碘伏瓶。

“你是我的病人。”他说,“在观察期内,你归我管。这就是‘我的’的意思。”

陆烬年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那我就是你的。”

沈时没接话。他转身去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碎杯子的残骸里,有一块带着裂纹的杯壁,裂纹里的茶渍像一道疤。

他把那块碎片捡起来,没扔,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陆烬年看见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下午,沈时在诊室里写报告。陆烬年坐在沙发上,手上包着创可贴,翻画册。翻了两页,他停下来。

“老婆。”

“嗯。”

“今天来的那个女人,是我妈。”

“嗯。”

“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

“因为你是她儿子。”

“可是她从来不管我。”陆烬年低下头,手指在创可贴上抠来抠去,“从小到大,都是保姆带我。她一年来看我两次,过年和生日。每次来待十分钟,说几句‘乖不乖’‘听不听话’,就走了。”

沈时放下笔。

“那你恨她吗?”

陆烬年想了想。

“不恨。就是……不认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沈时注意到,他的手指把创可贴抠开了一个角,伤口又露出一点。

“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陆烬年说,“我们就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沈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拿起陆烬年的手,把抠开的创可贴按回去,抚平。

“以后有人问你认不认识她,”沈时说,“你就说不认识。不用假装。”

陆烬年看着他。

“可是她是陆家的人。陆家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能说不。”

“在我这里可以。”

陆烬年的眼眶红了。

“沈时。”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时站起来,走回办公桌。

“因为你是我的病人。”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陆烬年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创可贴。

创可贴贴得很平整,边缘对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手贴在脸上,创可贴的布料蹭着脸颊,粗糙的,暖的。

“骗子。”他小声说。

沈时笔尖没停。

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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