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评估

陆烬年睡相很差。沈时是被一条手臂压醒的,那条手臂横在他胸口,压得他呼吸不畅。他睁开眼,发现陆烬年整个人翻了过来,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条腿压在他腿上。床头的闹钟指着凌晨四点二十。沈时伸手把陆烬年的手臂搬开,陆烬年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

“陆烬年,你压到我了。”

陆烬年没醒。沈时按在他脸上轻轻推开,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看到沈时的脸,咧嘴笑了:“老婆,早。”

“还早。你压到我了。”

陆烬年翻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突然坐起来:“我怎么在床上?”

“你自己爬上来的。”

“你让我上来的?”

“你没问。”

陆烬年抓了抓头发,脸慢慢红了。“那我有没有——”

“没有。”沈时坐起来戴上眼镜,“你只是压了我四个小时。”

陆烬年低头掰手指算了算,声音闷闷的:“老婆,对不起。”

沈时没回答,下床走向洗手间。陆烬年坐在床沿上,看到地板上有一根黑色的长发,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用眼镜盒压住。沈时出来看到那根头发,停了一下。“你捡我头发干什么?”

“你捡我的。公平。”

沈时没接话,走到衣柜前拿出白大褂穿上。“今天上午有客人。你待在诊室,别出来。”

“谁?”

“周律师。还有陆家新请的医疗顾问。”

陆烬年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警觉。“来干嘛?”

“评估你的状态。陆家不相信我的诊断。”

“那我要装傻吗?”

沈时扣好扣子,转过身。“你觉得呢?”

陆烬年想了想。“装一半。看起来不傻,但也不正常。让他们觉得我在好转,但还没好透。”

沈时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因为他们如果觉得我完全好了,就会把我接回去。如果觉得我一点没好,就会换一个医生来。装一半,他们会让你继续治我。”

沈时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算计得很好。”

“跟你学的。”陆烬年笑了。

早上九点,周律师带了三个人来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两个助手提着医疗箱。

“沈医生,这位是陆家新聘的医疗顾问,方敏方主任,神经内科专家。”

方敏看了沈时一眼,没有握手。“沈医生,我需要见病人。”

沈时侧身让开。诊室里,陆烬年坐在沙发上,穿着浅蓝色衬衫,扣子全扣对了,头发也梳过。方敏在他对面坐下。

“陆少爷,你好。我是方医生。”

陆烬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门口的沈时。“老婆,她是谁?”

方敏的眉头动了一下。“我是来给你做检查的医生,你叫我方阿姨就好。”

“你不是我老婆,我不叫你阿姨。”

方敏转头看沈时。沈时靠在办公桌边:“移情依赖。我的评估报告里写了。”

方敏没说什么,转回去开始提问。问题从简单到复杂,陆烬年答得很慢,但答案都对。问到年份时,他说出了一个比实际早三年的年份,然后皱眉算了算,纠正过来。方敏在平板上记录。

测试做了四十分钟。方敏收起平板,站起来。“沈医生,我需要和您单独谈谈。”

在候诊区,方敏坐下来。“沈医生,您的评估报告认为陆少爷的认知功能基本正常,那他为什么会答错年份?而且错得很有规律——他说的正好是他被绑架的那一年。”

沈时靠在墙上。“您认为呢?”

“我认为他有选择性记忆障碍。但您的治疗方案有效。”方敏顿了顿,“陆家希望他能接受更系统的治疗。我们有一家康复中心,日间康复,晚上回您这里。可以吗?”

沈时沉默了几秒。“他愿意就行。”

方敏走到诊室门口推开门。“陆少爷,您愿意白天去康复中心做训练吗?晚上再回沈医生这里。”

陆烬年摇头。“为什么?”

“路上浪费时间。路上花的时间,我可以和老婆在一起。”

方敏转头看沈时。沈时推了推眼镜。“移情依赖。”

方敏看了他几秒,然后对周律师点了点头。“我建议继续由沈医生主治。每周我会来复查一次。”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时一眼,“沈医生,有些边界还是要守住。”

沈时没接话。方敏走了。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陆夫人让我转交的,烬年的零花钱。”

门关上了。沈时拿起信封放进抽屉锁好。陆烬年从诊室走出来。

“老婆,我演得怎么样?”

“年份那个,你故意的。”

“嗯。让他们觉得我还在那一年,没走出来。这样他们就不会逼我回去了。”

“你不怕他们觉得你病得太重,换个医生?”

“不会。因为你说了我在好转。你说话,他们信。”

沈时看着他。“你对我这么有信心?”陆烬年点头。“那如果有一天我骗你呢?”陆烬年想了想。“那肯定是你有原因。”

沈时没说话,转身走回诊室坐下。陆烬年跟进来,坐在沙发上拿起画册。

中午,沈时点了两个盒饭。陆烬年把青椒一个一个挑出来。“你不吃青椒?”“不吃。小时候吃青椒中毒过。”“青椒不会中毒。”“保姆说的。”沈时夹起自己饭盒里的青椒吃了。“没中毒。”“那是你运气好。”沈时把饭盒里的青椒都吃了。陆烬年嘴角弯了一下。“老婆,你帮我吃青椒的样子很好看。”

下午,陆烬年在沙发上睡着了。沈时从柜子里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他站在面前低头看着睡着的陆烬年——没有傻笑,没有委屈,安静沉着。沈时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第十天。陆家派方敏评估。当事人B表现:选择性答错。评估结果:继续由当事人A主治。”合上锁好。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方敏的评估报告我们已经拿到了。收视率稳定。谢谢配合。”

沈时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街对面,那个穿橘色工装的人抬着头,正对着诊所的方向。看到沈时,他抬起手挥了挥。沈时放下百叶窗。

“陆烬年。”陆烬年立刻睁开眼。“外面那个人在跟我们打招呼。”

陆烬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还在?”“还在。”“他在笑。”陆烬年转身靠在窗边。“老婆,我想出去跟他说句话。”“不行。”“就一句。问他修路灯修了几天了。”

沈时看了他三秒。“穿外套。”

两个人走出诊所,穿过马路。那个穿橘色工装的人笑了笑。“沈医生,陆少爷,下午好。”

沈时停下脚步。“你认识我们。”“当然认识。看了十天了。”“你是谁?”“不重要,我就是个修路灯的。”

“你不是。”陆烬年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第一天修左边第三盏灯,那盏灯没坏。第二天修第五盏,也没坏。第三天你没来。第四天修第一盏,灯坏了但你换的新灯泡是坏的。第五天你又来换了一次。”

那人表情没变。“陆少爷观察力真好。”

“你不是修路灯的,你是来看我们的。”

那人笑了。“陆少爷,您想多了。路灯修好了,我明天不来了。”他扛起梯子转身走了。

沈时和陆烬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说明天不来了。”“那他是不是换一个人来?”沈时转身走回诊所。“回去再说。”

两个人进门,沈时反锁加链条。他打开电脑调出监控画面,倒回到三分钟前。那个工人走到街角拐弯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方向,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很满足、很享受的笑。

沈时截了图。“他笑了。”“他笑什么?”“不知道。但他很开心。”

陆烬年沉默了几秒。“老婆,我们被人当戏看了。”“嗯。你生气吗?”沈时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生气有用吗?”“没用。”“那就别生气。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我们该干嘛干嘛。”“那如果有一天他们不想看了呢?”沈时重新戴上眼镜。“那更好。清净。”

晚上,陆烬年又睡在了床上。他没问,洗完澡抱着枕头进来躺下。沈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沈时,你说明天那个修路灯的不来了,会换谁来?”“不知道。”“会不会换一个更奇怪的?”“可能。”“那我们要不要装得更像一点?”沈时翻过身。“不用装。因为不管我们装不装,他们都在看。所以不如不装。”

陆烬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好。不装。”

窗外,对面楼顶。红色的灯没有亮。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玻璃的反光,望远镜的镜片。

沈时闭上眼。陆烬年伸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沈时的手指,凉的,细的。他握紧了。沈时没抽手。两个人就这样握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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