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对峙

上午九点,诊室的门准时被敲响。

沈时看了眼墙上的钟,笔尖点在病历本上,没动。“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不止陆烬年。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公文包。

中年男人进门就笑,笑得职业化:“沈医生,打扰了。我是陆氏集团的律师,姓周。”

沈时靠在椅背上,没站起来。“什么事?”

“陆少爷昨晚在这里过夜,给您添麻烦了。”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们今天来接他回去,这是陆家的感谢费——”

“他是我的病人。”沈时没看那份文件,“观察期还没结束。”

周律师笑容不变:“沈医生,陆少爷的情况我们很清楚,他只是……偶尔会犯糊涂。不需要长期治疗。陆家有专门的医疗团队。”

“那他为什么会被送到我这里?”沈时推了推眼镜,“据我所知,你们已经换了七家机构。每一家都待不过三天。”

周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烬年站在门口,被两个保镖夹在中间。他低着头,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沈时注意到,他的脚在悄悄挪动,一点一点往诊室里蹭。

“沈医生,”周律师压低声音,“有些事您可能不了解。陆少爷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不是需要治疗,是需要有人看管。陆家每个月支付高额费用,只是希望有个地方能让他待着,别惹事。”

“所以你们把他当包袱扔来扔去。”沈时语气很平。

周律师没说话,算是默认。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烬年终于蹭到了沈时办公桌旁边,伸手,捏住沈时白大褂的袖口。

“我不想走。”他说,声音很小,“老婆,我不想走。”

周律师皱眉:“陆少爷,您又胡说了。这是沈医生,男的。”

“他就是我老婆!”陆烬年抬起头,眼神倔强,“我就要他!”

两个保镖上前,一人一边架住陆烬年的胳膊。陆烬年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但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沈时身上。

“老婆——”

“松开他。”

沈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诊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周律师愣了:“沈医生?”

“我说,松开他。”沈时绕过办公桌,走到陆烬年面前,“他现在是我的病人。根据《精神卫生法》第二十八条,在观察期内,未经主治医生同意,任何人不得强制带走病人。”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周律师,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周律师下意识退了一步:“沈医生,您这是要跟陆家作对?”

“我在履行医生的职责。”沈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陆家对我的治疗方案有异议,可以让医疗委员会来评估。在此之前,陆烬年留在这里。”

周律师接过名片,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沈时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文件,转身就走。

两个保镖松开陆烬年,跟了出去。

门关上。

诊室里又安静了。

陆烬年站在原地,揉着被捏红的手臂,抬头看沈时。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在往上翘。

“老婆,你刚才好帅。”

沈时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继续写病历。

“坐好,开始评估。”

陆烬年乖乖坐到沙发上。但他没坐稳,屁股刚挨到沙发,又站起来,走到沈时面前,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沈时笔尖停了。

陆烬年已经退回去,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无辜:“谢谢老婆保护我。”

沈时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酒精棉片,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

一张,两张,三张。

擦到第四张的时候,陆烬年开口了:“你在擦我亲过的地方。”

“嗯。”

“为什么要擦?”

“不卫生。”

“可是你刚才擦手臂的时候,只擦了三遍。”陆烬年歪头,“额头擦了四遍。所以你其实不讨厌我亲你,你只是在控制自己。”

沈时把第四张酒精棉片扔进垃圾桶。

“你的妄想症很严重。”

“我才没有妄想症。”陆烬年笑,“我只是喜欢你。”

沈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量表,推过去:“做完这个。”

陆烬年接过笔,低头开始答题。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偶尔咬着笔帽,皱着眉头思考,然后继续写。

沈时看着他,没移开视线。

十分钟后,陆烬年把量表推回来:“写完了。”

沈时拿起来扫了一眼。

答案全对。

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对,是精准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对。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卡在“轻微异常”和“正常”的边界上,像是计算过的。

沈时把量表放下。

“你读过心理学。”

“没有。”陆烬年摇头。

“那你不可能答出这种分数。”

“可是我真的没有读过。”陆烬年眨眨眼,“我就是凭感觉选的。是不是选错了?”

沈时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以前认识我吗?”

陆烬年愣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露出底下那张安静的脸。

“认识。”他说,声音很轻,“很久以前。”

“在哪?”

“游乐园。”

沈时的指尖缩了一下。

“你记错了。”他说。

“没记错。”陆烬年站起来,走到沈时面前,蹲下,仰头看他,“那天你穿白色T恤,手里拿着棉花糖。你在哭,因为你的棉花糖掉地上了。然后我把我那根给你,你就不哭了。”

沈时的手放在桌下,攥紧了。

“你还跟我说,”陆烬年声音更轻了,“你说,‘谢谢你,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嘀嗒。嘀嗒。嘀嗒。

沈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

“评估结束。”他说,声音很平,“你可以出去了。”

“老婆——”

“出去。”

陆烬年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根发黄的票根,游乐园的门票,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夏天。

他把票根攥在手心,攥到边缘割进肉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陆烬年的,更轻,更急。

门被敲响了。

“沈医生,有人找您。”

沈时把票根塞回抽屉,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谁?”

助理小陈探进半个脑袋,表情微妙:“是顾先生。顾衍之。”

沈时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让他进来。”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节奏很稳,带着从容不迫的味道。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身高和沈时差不多,穿深灰色定制西装,袖扣是白金的,领带夹上嵌着一颗很小的蓝宝石。五官偏冷,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他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包装精致。

“沈时。”顾衍之笑了一下,笑得恰到好处,“好久不见。”

“顾先生有事?”沈时没看他手里的花。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顾衍之把花放在办公桌上,“听说你最近收了个有意思的病人。”

沈时没接话。

顾衍之走到沙发边,正要坐下,突然顿住。

沙发上放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昨晚陆烬年落下的那条。

顾衍之看了一眼领带,又看了一眼沈时。

“陆烬年的?”

“与你无关。”

“沈时,”顾衍之转过身,声音低了些,“你应该清楚陆家是什么地方。那个‘傻子’是个麻烦,你沾上他,对你没好处。”

“我不是你,不靠权衡利弊活着。”

顾衍之眼神沉了沉。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烬年冲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洒了一半。

“老婆!我给你倒...你是谁?”

他停在门口,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然后落在办公桌上的白玫瑰上。

陆烬年的表情变了。

不是憨,不是傻——是一种很沉的、很暗的东西,像乌云遮住了太阳。他盯着顾衍之,眼睛一眨不眨。

“你谁啊?”声音也变了,变低了,带着刺。

顾衍之打量了他一眼:“陆少爷,久仰。”

“不准看我老婆!”

陆烬年大步走过去,把水杯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打湿了病历。他站在沈时和顾衍之之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顾衍之笑了:“陆少爷,沈医生是你什么人?”

“我老婆!”

“可你们没有法律关系。”

陆烬年愣住了。他转头看沈时,眼神里带着慌张:“老婆,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还没结婚?”

沈时没说话。

陆烬年嘴巴一瘪,眼眶又红了:“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我不嫁人。”沈时说。

“那我嫁给你!”陆烬年立刻接上,“我嫁给你也行,我不挑的。”

顾衍之的笑僵在脸上。

沈时绕过陆烬年,走到顾衍之面前,把桌上的白玫瑰拿起来,递回去。

“花拿走。以后来之前预约。”

顾衍之没接。

“沈时,你知道我对你的意思——”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接过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年正靠在沈时身边,脑袋往沈时肩膀上蹭,像个大型挂件。沈时没躲,也没推开。

顾衍之收回目光,走了。

走廊里传来渐远的皮鞋声。

陆烬年把脑袋搁在沈时肩膀上,闷闷地说:“老婆,我不喜欢那个人。”

“嗯。”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嗯。”

“你以后不要见他了好不好?”

沈时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

“陆烬年。”

“嗯?”

“你是真傻还是装的?”

陆烬年抬起头,和沈时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近到沈时能看见陆烬年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重要吗?”陆烬年问。

沈时没回答。

他伸手,把陆烬年的脑袋从肩膀上推开。

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精棉片,抽出一张,擦了擦肩膀被蹭过的地方。

这次只擦了一遍。

陆烬年看见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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