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靠近
陆烬年连续两天没来敲门。
白天他照样坐在诊室的沙发上，翻画册，喝水，偶尔抬头看沈时一眼。但晚上一到九点，他就准时回客房，关门，熄灯。
沈时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九点零五分，脚步声消失。之后是一片安静。
他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门缝下没有光。
沈时站了几秒，转身回房。
第三天晚上，沈时洗完澡出来，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
他蹲下，抽出来。
纸条上是陆烬年的字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老婆，你睡了吗？”
沈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我没睡。我想你。”
他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客房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光，陆烬年开了灯。
沈时走过去，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开的。
陆烬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他看了一眼沈时，又移开目光，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怎么来了？”
“你塞的纸条。”
“我以为你不会回。”陆烬年低着头，手指在门框上抠来抠去，“前两天你都没理我。”
沈时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你前两天也没塞纸条。”
“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陆烬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时的眼睛。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强迫你。”
沈时没说话。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的病人。”陆烬年声音放轻了，“但我想让你对我好，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病人会走。喜欢的人不会。”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时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陆烬年愣了一下。
“你会吗？”他问，声音有点抖。
沈时没回答。
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三步并作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准，正好握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你别走。”陆烬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你还没回答我。”
沈时停下脚步，没回头。
“松开。”
“你先回答。”
“松开。”沈时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陆烬年没松。
沈时转过身，面对他。
陆烬年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嘴唇抿着，下颌绷紧，像在忍什么。
“你会走吗？”陆烬年又问了一遍。
沈时抬手，推了推眼镜。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值不值得。”
陆烬年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值不值得，你说了算。”他说，“你说值，我就值。你说不值，我……我努力变得值。”
沈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傻子”。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重的东西。
“值不值，不是努力的问题。”沈时说。
“那是什么问题？”
沈时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陆烬年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只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握得很稳，但微微发抖。
“你先松开。”沈时说。
陆烬年慢慢松开手。
沈时转身，走了三步，停下来。
“明天早上八点，厨房。你做早饭。”
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时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陆烬年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煎什么东西。油烟机开着，嗡嗡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盘子里已经放好了烤吐司和煎蛋。吐司切了边，煎蛋是溏心的，边缘焦脆。
陆烬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你来了！”他笑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回去，“等一下，马上好。粥还在煮。”
沈时走到餐桌边，坐下。
他看着灶台上的两个盘子。盘子的摆放是对称的，吐司在左边，煎蛋在右边，叉子在右手边，餐巾纸叠成三角形压在盘子下面。
陆烬年把粥端过来，放在桌上。白粥，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
“你几点起的？”沈时问。
“六点。”
“你以前做过饭？”
“没有。”陆烬年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指，“但是我看过视频。粥要熬四十分钟，中间搅三次。煎蛋要中小火，边缘焦了才能翻。”
沈时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温度刚好。
“好吃吗？”陆烬年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时没回答，又舀了一勺。
陆烬年咧嘴笑了，自己也拿起勺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吃吐司，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沈时吃到一半，停下来。
“你为什么突然想做早饭？”
陆烬年嚼着吐司，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因为你让我做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
陆烬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因为你昨天说‘看情况’。”他放下杯子，“我想让你觉得我值得。”
沈时看了他几秒，然后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沈时把碗放进洗碗机，转身的时候，陆烬年站在厨房门口，挡住了去路。
“让开。”
“老婆。”
“让开。”
“你嘴角有粥。”
沈时伸手去擦，陆烬年比他快。拇指按在他嘴角，轻轻一抹。
动作很快，但指腹很热。
沈时僵了一瞬。
陆烬年已经收回手，把拇指上的米粒舔掉。
“不浪费。”他笑得无辜。
沈时绕过他，走向诊室。
走了五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酒精棉片，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
一下。
他把棉片扔进垃圾桶，没擦第二下。
陆烬年跟在后面，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上午的评估内容是情绪稳定性测试。
沈时让陆烬年坐在诊室里，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内容是模拟的争吵场景——两个人面对面吵架，声音很大，有肢体推搡。
他观察陆烬年的反应。
陆烬年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完了整段视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平稳，瞳孔没有异常放大。
“你不觉得紧张？”沈时问。
“不觉得。”陆烬年摇头，“他们又不打我。”
“如果有人打你呢？”
“我会跑。”
“如果跑不掉呢？”
陆烬年想了想。
“那就打回去。”
沈时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应激反应正常，无回避行为。
“下一个测试。”他站起来，走到陆烬年面前，“你站起来。”
陆烬年站起来。
沈时伸出手，放在他面前，掌心朝上。
“握住。”
陆烬年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很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伸手，握住了。
沈时的手很凉。陆烬年的手很热。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温差明显。
沈时没动。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计时。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的时候，沈时抽回手。
“皮肤接触耐受测试。”他说，走回办公桌，“你的手温偏高，但没有出汗，说明你没有紧张。你对皮肤接触的耐受度在正常范围内。”
他在病历上又写了一行字。
陆烬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可是你缩手了。”他说。
“测试结束了。”
“不是。”陆烬年摇头，“你缩手，不是因为测试结束了。是因为你紧张了。”
沈时笔尖停了。
“你的心跳快了。”陆烬年说，“刚才握手的时候，你的脉搏跳得很厉害。”
沈时抬起头，看着他。
“你数了？”
“嗯。”陆烬年点头，“每分钟一百一十二下。你平时是七十二下。”
沈时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
“你的观察力，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我只对你这样。”陆烬年走回来，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脸，眼睛弯弯的，“对别人，我什么都记不住。”
沈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写。
但那一页病历，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写。
陆烬年就这么撑着下巴看他，安静得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桌上那杯水，是陆烬年早上倒的温水。
沈时喝了一半。
杯口上，有两个人的唇印。
一个很浅，一个很深。
叠在一起。
白天他照样坐在诊室的沙发上，翻画册，喝水，偶尔抬头看沈时一眼。但晚上一到九点，他就准时回客房，关门，熄灯。
沈时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九点零五分，脚步声消失。之后是一片安静。
他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门缝下没有光。
沈时站了几秒，转身回房。
第三天晚上，沈时洗完澡出来，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
他蹲下，抽出来。
纸条上是陆烬年的字迹，一笔一划，像小学生：“老婆，你睡了吗？”
沈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我没睡。我想你。”
他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客房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光，陆烬年开了灯。
沈时走过去，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开的。
陆烬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他看了一眼沈时，又移开目光，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怎么来了？”
“你塞的纸条。”
“我以为你不会回。”陆烬年低着头，手指在门框上抠来抠去，“前两天你都没理我。”
沈时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你前两天也没塞纸条。”
“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陆烬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时的眼睛。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强迫你。”
沈时没说话。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你的病人。”陆烬年声音放轻了，“但我想让你对我好，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病人会走。喜欢的人不会。”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时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走？”
陆烬年愣了一下。
“你会吗？”他问，声音有点抖。
沈时没回答。
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三步并作两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准，正好握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你别走。”陆烬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你还没回答我。”
沈时停下脚步，没回头。
“松开。”
“你先回答。”
“松开。”沈时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陆烬年没松。
沈时转过身，面对他。
陆烬年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嘴唇抿着，下颌绷紧，像在忍什么。
“你会走吗？”陆烬年又问了一遍。
沈时抬手，推了推眼镜。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值不值得。”
陆烬年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值不值得，你说了算。”他说，“你说值，我就值。你说不值，我……我努力变得值。”
沈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傻子”。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重的东西。
“值不值，不是努力的问题。”沈时说。
“那是什么问题？”
沈时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陆烬年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只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握得很稳，但微微发抖。
“你先松开。”沈时说。
陆烬年慢慢松开手。
沈时转身，走了三步，停下来。
“明天早上八点，厨房。你做早饭。”
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时下楼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陆烬年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煎什么东西。油烟机开着，嗡嗡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盘子里已经放好了烤吐司和煎蛋。吐司切了边，煎蛋是溏心的，边缘焦脆。
陆烬年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你来了！”他笑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回去，“等一下，马上好。粥还在煮。”
沈时走到餐桌边，坐下。
他看着灶台上的两个盘子。盘子的摆放是对称的，吐司在左边，煎蛋在右边，叉子在右手边，餐巾纸叠成三角形压在盘子下面。
陆烬年把粥端过来，放在桌上。白粥，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
“你几点起的？”沈时问。
“六点。”
“你以前做过饭？”
“没有。”陆烬年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指，“但是我看过视频。粥要熬四十分钟，中间搅三次。煎蛋要中小火，边缘焦了才能翻。”
沈时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温度刚好。
“好吃吗？”陆烬年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时没回答，又舀了一勺。
陆烬年咧嘴笑了，自己也拿起勺子，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吃吐司，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沈时吃到一半，停下来。
“你为什么突然想做早饭？”
陆烬年嚼着吐司，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因为你让我做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
陆烬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因为你昨天说‘看情况’。”他放下杯子，“我想让你觉得我值得。”
沈时看了他几秒，然后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沈时把碗放进洗碗机，转身的时候，陆烬年站在厨房门口，挡住了去路。
“让开。”
“老婆。”
“让开。”
“你嘴角有粥。”
沈时伸手去擦，陆烬年比他快。拇指按在他嘴角，轻轻一抹。
动作很快，但指腹很热。
沈时僵了一瞬。
陆烬年已经收回手，把拇指上的米粒舔掉。
“不浪费。”他笑得无辜。
沈时绕过他，走向诊室。
走了五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酒精棉片，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
一下。
他把棉片扔进垃圾桶，没擦第二下。
陆烬年跟在后面，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上午的评估内容是情绪稳定性测试。
沈时让陆烬年坐在诊室里，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内容是模拟的争吵场景——两个人面对面吵架，声音很大，有肢体推搡。
他观察陆烬年的反应。
陆烬年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完了整段视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平稳，瞳孔没有异常放大。
“你不觉得紧张？”沈时问。
“不觉得。”陆烬年摇头，“他们又不打我。”
“如果有人打你呢？”
“我会跑。”
“如果跑不掉呢？”
陆烬年想了想。
“那就打回去。”
沈时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应激反应正常，无回避行为。
“下一个测试。”他站起来，走到陆烬年面前，“你站起来。”
陆烬年站起来。
沈时伸出手，放在他面前，掌心朝上。
“握住。”
陆烬年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很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伸手，握住了。
沈时的手很凉。陆烬年的手很热。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温差明显。
沈时没动。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计时。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的时候，沈时抽回手。
“皮肤接触耐受测试。”他说，走回办公桌，“你的手温偏高，但没有出汗，说明你没有紧张。你对皮肤接触的耐受度在正常范围内。”
他在病历上又写了一行字。
陆烬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可是你缩手了。”他说。
“测试结束了。”
“不是。”陆烬年摇头，“你缩手，不是因为测试结束了。是因为你紧张了。”
沈时笔尖停了。
“你的心跳快了。”陆烬年说，“刚才握手的时候，你的脉搏跳得很厉害。”
沈时抬起头，看着他。
“你数了？”
“嗯。”陆烬年点头，“每分钟一百一十二下。你平时是七十二下。”
沈时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
“你的观察力，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我只对你这样。”陆烬年走回来，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脸，眼睛弯弯的，“对别人，我什么都记不住。”
沈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写。
但那一页病历，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写。
陆烬年就这么撑着下巴看他，安静得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桌上那杯水，是陆烬年早上倒的温水。
沈时喝了一半。
杯口上，有两个人的唇印。
一个很浅，一个很深。
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