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哄好了

顾霁禾的航班在凌晨一点四十抵达京市国际机场,从机场到顾家庄园时已近凌晨三点。

整栋主宅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只有门廊和庭院的路灯还亮着,在冬夜里散发着孤寂的光晕。

司机将他送到地下车库,他独自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门口输入指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地暖让室内温暖如春,他脱下沾着夜露寒气的大衣,随手搭在客厅的椅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开大灯,在房间客厅的沙发上缓了一会,连续两天的密集谈判和旅途奔波,让他的偏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祟,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地钝痛。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才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卧室的门虚掩着,顾霁禾放轻脚步走进去,正准备先去浴室,却敏锐的发觉了一些不对,他的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那张宽大的床。

自己原本应该平整的床上隆起一个不大的鼓包,深色的被子下,露出一小撮柔软的黑发,和半张睡得泛红的脸颊。

是原瑾安。

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的房间,还钻进了他的被窝,此刻正蜷缩在床的一侧,怀里似乎还抱着个枕头。

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颤动的阴影,嘴唇也无意识地抿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顾霁禾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头痛带来的烦躁,在看到这张沉睡面孔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顾霁禾本不想吵醒他,去起居室的沙发将就一晚,但或许是他身上还未散尽的寒意,又或许是开门的细微声响,床上的原瑾安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先是茫然地聚焦在昏暗的天花板上,然后缓缓转向床边站立的高大身影。

“……顾叔叔?”原瑾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又含糊,几乎像在梦呓。

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但眼神还是迷离的。

顾霁禾心下一软,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处,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应道:“嗯,是我。吵醒你了?继续睡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温和。

原瑾安含糊地“唔”了一声,脑袋往枕头里更深地埋了埋,抱着怀里的枕头蹭了蹭,像只找到安全巢穴的小兽,很快呼吸就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眉间的褶皱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睡颜安然恬静。

顾霁禾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才转身走进浴室。

他冲了个时间很短的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换上干净的睡衣。

走出浴室时,他看了一眼床上安稳熟睡的原瑾安,犹豫了片刻,他轻轻掀开被子的另一角,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但属于原瑾安身上那种干净温暖的气息,混合着被褥间阳光晒过的味道,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顾霁禾闭上眼,偏头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将他带入深沉的睡眠。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格外沉。

……

第二天,原瑾安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眼前深灰色的天花板和简约的吊灯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

记忆慢慢回笼——昨晚季助理走了,家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待在房间觉得心里闷得慌,怎么也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他就抱着自己的枕头溜进了顾叔叔的房间……顾叔叔的床上有顾叔叔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后来不知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

再后来……好像半夜听到动静,看到了顾叔叔回来的身影?还是说……那只是他太想顾叔叔了,做的一个梦?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难道……真的是梦?顾叔叔还在海市,没有回来。

他抿了抿唇,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上柔软的蚕丝被。

就在这时,卧室与起居室相连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霁禾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头发也没特意打理,穿了一身烟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衬得他肤色冷白,气质也比平时少了许多凌厉,显得随意而温和。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原瑾安已经坐起身,正愣愣地看着自己,便停下脚步,唇角自然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醒了?”他问,声音微哑却温和得不像话。

原瑾安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梦……顾叔叔真的回来了!就在他面前!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所有失落,心脏像是被什么涨满了,酸酸胀胀,又暖得发烫。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光着脚,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长毛地毯上,几步就跑到顾霁禾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为激动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而微微发颤。

“顾叔叔……你真的回来了?”

顾霁禾清晰地看到,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小孩那双漂亮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眼眶里积蓄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要掉不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副模样,让顾霁禾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忽然就明白了,原瑾行为什么会不放心把弟弟独自留在家,也明白了,为什么昨晚季彦会特意汇报说小孩“情绪不高”、“有点想您了”。

这孩子……恐怕是有些分离焦虑的。

只是他太乖、太懂事,习惯性地把不安和依赖藏起来,怕给人添麻烦,所以平时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这种突然分离、又无人可靠的时候,那些被小心翼翼压抑的情绪才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想到原瑾安昨晚一个人抱着枕头,忐忑不安地溜进他房间,蜷在他的被子里寻求那一点熟悉的气息才能入睡的样子,想到他刚才看到自己那亮晶晶的眼神……

顾霁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涌起一股强烈的心疼和保护欲。

他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再和小孩分开这么久了,就算不得不分开,也要安排好一切,让他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安心。

“嗯,回来了。”顾霁禾压下心头的波澜温声应道。

他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斗柜上,上前一步,很自然地将还赤脚站在地毯上的原瑾安打横抱了起来。

“哎……”原瑾安低呼一声,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顾霁禾的脖颈。

顾霁禾将他轻轻放回床边坐下,然后自己蹲下身,从床下拿出原瑾安的拖鞋。

——昨晚小孩溜进来时大概太着急,鞋子踢得东一只西一只。

顾霁禾将两只拖鞋拿出来,然后握住原瑾安纤白的脚踝,动作轻柔又坚定地帮他套上拖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触碰到脚踝皮肤时,带来一阵清晰的暖意。

原瑾安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顾霁禾。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顾家掌权人,此刻正单膝点地,以一个近乎臣服的姿态,专注地为自己穿鞋。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浓密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让他冷峻的轮廓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原瑾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好几拍,耳朵尖悄悄红了起来。

给他穿好鞋顾霁禾才抬起头,看向原瑾安。

他蹲着的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视,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许多平时的压迫感,眼神里是纯粹的歉意和安抚。

“对不起,”顾霁禾的声音很轻,“这次海市的事情太突然,走得急,也没跟你说清楚,让你担心了。”

他顿了顿,看着原瑾安还有些泛红的眼眶,继续用那种商量的、带着诱哄的语气说:“下次等你有时间,我会提前安排好,带你去海城逛逛,好不好?那边靠海,风景和京市不一样,你应该会喜欢。”

原瑾安被他这样郑重的道歉和温柔的承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顾叔叔怎么这么好,明明这么忙,还专门为了他提前赶回来,现在又蹲在地上跟他道歉……他只觉得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又暖又涨。

“不、不用道歉的……”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下摆,“顾叔叔工作重要……我、我就是……有一点点想你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嘴里。

但顾霁禾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小孩害羞又诚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没有得寸进尺地追问,只是笑着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原瑾安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那说好了,不许再不开心了。”顾霁禾笑着承诺,“今天我一整天都在家,哪儿也不去。等你下午放学回来,就能看到我,好不好?”

“嗯!”原瑾安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明亮灿烂的笑容,那点残存的委屈和不安终于烟消云散。

他跳下床,穿上顾霁禾刚给他套好的拖鞋,脚步轻快地跑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顾叔叔,早安!”

“早安。”顾霁禾笑着应道。

“快去洗漱换衣服,刘姐应该准备好早餐了。”

看着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顾霁禾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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