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过去事

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走廊格外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单人病房内,原瑾安在镇定药物和氧气的作用下,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只留下哭过的些许痕迹。

顾霁禾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目光沉沉地落在原瑾安安静的睡颜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医生已经来看过几次,确认原瑾安的情况稳定下来,只是需要充足的休息和后续的心理疏导。他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又看了一眼病房里沉默对峙的另外两人,没多说什么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病房里的空气有些尴尬。

原瑾行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京市的夜景。

顾霁禾又看了原瑾安几秒,确认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才缓缓站起身。

“瑾行。”顾霁禾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出去谈谈。”

原瑾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

他脸上的怒意和之前的咄咄逼人已经消散,他看着顾霁禾,目光复杂。

但是想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的弟弟,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前一后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来到走廊尽头一处相对僻静的休息区。这里只有几组沙发和一张小茶几,窗外是住院部的中庭花园,夜晚看起来黑黢黢的。

顾霁禾走到窗边,背对着原瑾行,看着窗外模糊的树影。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原瑾行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惯常掌控一切的气场并未消散。

“瑾行,”顾霁禾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需要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完,转过身直直看向原瑾行。

“还有,安安的惊恐障碍究竟是怎么形成的?我知道他小时候高烧影响神经发育,但惊恐障碍……尤其像今天这样严重的急性发作,通常不只是生理原因。陈医生刚才也说了,安安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特征。”

原瑾行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没想到顾霁禾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即使我不告诉你,你也能查到。”

他走到沙发边,颓然地坐下去,而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插入发间,将脸深深埋进双掌之间。

顾霁禾没有催促,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留给他整理情绪和回忆的空间。

“……我们本来姓袁。” 原瑾行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父亲……袁世峰,他当年赶上了好时候,有胆识也有运气,白手起家,公司曾经做得很大,在京市也算一号人物。”

“我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把我和安安照顾得很好。但在我十岁那年,她生病去世了。” 原瑾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袁世峰开始赌,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就收不了手……家底被他一点点掏空,公司也风雨飘摇。”

“安安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很严重。” 原瑾行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那时候家里已经一团糟,我爸根本不管。我……我那时候才上初中,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着安安烧得迷迷糊糊。后来实在没办法,我求我爸,他才把安安送到一家……小诊所。”

他说到“小诊所”三个字时,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恨意和颤抖。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地方!里面的医生……为了所谓的‘快速退烧’、‘刺激神经’,用了很多……过激的手段。电击、强行灌药、长时间的捆绑束缚……我不知道具体还有什么,安安后来一直不肯说,他太害怕了,也……可能记不清了。但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眼神总是呆呆的,反应很慢。我们都以为……是发烧烧坏了脑子,留下的后遗症。”

顾霁禾放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能想象,一个五岁的、生了重病的孩子,在那个肮脏混乱的小诊所里,会经历怎样的恐惧和痛苦。

那些所谓的“治疗”,对一个心智尚未健全又处于病痛中的孩子来说,无异于酷刑。

“后来……我爸把家业彻底败光了,人也跑了,留下我和安安,还有一堆债。” 原瑾行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麻木,“我带着安安,一边躲债,一边打工,一边拼命读书。我知道,只有我出人头地,才能给安安好的生活,才能带他去看病。”

“我运气不错,抓住了互联网的风口,公司慢慢做了起来。等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带安安去看最好的医生,做最系统的治疗。”

“医生告诉我,安安的神经系统损伤是永久性的,但通过科学的康复训练和心理干预,他的认知、情感和社交能力都可以得到很大改善。我……我高兴坏了,觉得终于有希望了。”

“可是……” 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就在第一次正式治疗,医生试图用相对温和的放松疗法引导他时,安安……他就像今天一样,突然就发作了。他那时候发作更严重……呼吸不上来,全身发抖,脸色发紫,死死地抓着我不放,眼神里的恐惧……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害怕的样子。”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烧坏了脑子’才不爱说话。他是被吓坏了!他把那些恐怖的记忆,那些治疗带来的痛苦和恐惧,全都深埋在心底,不敢告诉任何人!他以为……那些是正常的,是他‘生病’必须承受的!他那么乖,那么能忍……”

原瑾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独自撑起一个科技公司的男人,此刻在提及弟弟幼年遭遇时哭得格外无助。

“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他……让他那么小就……”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顾霁禾依旧背对着他,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下颌线咬得死紧。

“后来呢?” 顾霁禾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三年前,又发生了什么?袁世峰……他对安安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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