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N)

日子在不慌不忙中前进,在所有人都没有知觉的时候,又走了一年。

在新年的第二天里,柏经霜出门买了一束花,带着那束花去接席松下班。

席松隔了好远就看见了抱着鲜花的颀长身影,迈着欢快地步伐走了过去。

“柏老板晚上好,今天还有花收。”席松接过了柏经霜手中的玫瑰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灰扑扑的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好香。”

“说好了,一周一束花,以前没买的我慢慢补给你。”

席松的这部《雨夜》又是他从前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演惯了的苦情角色,柏经霜十天有八天里见到收工的席松时,他脸上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带着或真或假的伤痕。

柏经霜不止一次地觉得他很像从前他们出租屋楼下的小白猫,从前那样认为,现在也这样认为。

席松用他亮晶晶的眼睛看柏经霜给他带来的玫瑰时,像是那只小白猫在草丛里滚了一圈后看见了居民给她的投喂,她会走上来咬住火腿肠,而后亲昵地在对方的裤腿上蹭一蹭。

席松抱着玫瑰花稀罕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花放回柏经霜手里,拉着他转了一圈,给柏经霜找了个位置。

“你坐着等我一会儿,我胳膊上有特效妆,不好卸,卸了再回家。”

任巧巧在此时正好来叫席松,她看见抱着花的柏经霜,笑着跟他打招呼:“姐夫晚上好。”

任巧巧同志转了好大一圈,最终还是在众多称呼里选择了叫柏经霜“姐夫”。

柏经霜没纠结任巧巧对他的称呼,笑着应了下来,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曲奇饼干递给任巧巧:“尝一下吧,席松说你很喜欢吃甜食。”

任巧巧的所有节操都在吃到饼干的那一刻碎了个稀巴烂。

她让席松自己过去卸妆,自己站在原地嘎吱嘎吱地嚼饼干,一边吃一边不住赞美。

“放心吧姐夫,我绝对好好看着他,不让他跟外边的野男人眉来眼去。”

柏经霜当然不担心这个问题,对于任巧巧郑重其事的保证,他也只是听听,觉得有这么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每天跟席松一起工作,席松也不会太疲惫。

不过,柏经霜虽然此刻不当真,入了夜又是另一幅面孔。

“小任说,你在外面跟别的人眉来眼去?”柏经霜的语气轻飘飘的,动作却与语气截然相反,让席松快要喘不上起来。

“什么……我没有,我从来、呃,从来不看别人。”

席松的话被破碎的呜咽声代替,柏经霜听他这样回答,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以攻城略地的姿态,让席松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结束之后,席松还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他趴在柏经霜身上,汗涔涔的头发贴在他的胸膛,气若游丝:“你刚刚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跟别人眉来眼去了……”

那只不过是情动之时的话,做不得数,柏经霜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解释道:

“我开玩笑的,我相信你不会的。”

席松声音闷闷的:“别人哪有你好,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看你还来不及,哪有空去看别人。”

柏经霜又吻了吻他汗津津的脑袋。

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密密匝匝的嫩芽,暖日当暄,又是一朝春景明媚。

席松在春意盎然之际,迎来了生日和杀青。

这部戏拍得艰难,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泥泞的地上打滚,又顶着春日叫嚣起来的紫外线暴晒一整天。席松还要控制着体重,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夜戏里,比开机时又瘦了一大圈。

最后一场戏相较之前来说,席松没那么狼狈了,他饰演的方旭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走进一家理发店,给曾经帮助过他的理发师送了一张碟片作为生日礼物,而后走出了理发店的门,彻底告别了这座承载他无数汗水和泪水的城市。

席松走出镜头外,听见了尚宏建最后一次喊“卡”。

而后,四面八方炸开了礼花炮的声音,彩带裹着亮晶晶的亮片落在他身上,旁边的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一个生日帽扣在他头上,一个巨大的蛋糕被推了出来。

他怀里被塞了很多枝鲜花,到了最后,席松几乎快要拿不住那一大把鲜花。

“三二一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歌响了起来,席松一眼看见那个巨大的三层蛋糕背后,有他最熟悉的身影。

柏经霜跟任巧巧推着蛋糕走到席松身边,他从蛋糕车的底下拿出一束更大些的花递给席松,朝着他轻笑:“生日快乐,杀青快乐。”

“你怎么——”

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吞没了席松的声音,他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堵了回去。

柏经霜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席松抿了抿唇,朝着大家轻笑:

“谢谢大家给我准备的惊喜,太感动了,我好几年没过生日了。”

这话倒是不假,席松常年泡在剧组里,前几年他尚且稚嫩的时候没有人会给他大张旗鼓地过生日,后两年有名有地位了,生日当天不是在飞机上就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也没有过生日的兴致。

“谢谢大家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也谢谢尚导包容我不足的地方,很高兴跟各位老师们一起度过这一段时光。”

席松话音未落,身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席松老师我特别舍不得你,上次不小心伤到你我、我都……”

席松转过头,认出那是之前不小心砸断他鼻梁骨的小演员。看着对方眼含热泪无语轮次的模样,席松低着头轻笑,安慰了他两句。

“席松老师许个愿吧。”

提议从身旁传来,席松把手中的一大把花递给柏经霜,视线投向了那个蛋糕。

奶油香甜的味道钻进鼻腔,却并不黏腻,席松定睛一看,最顶端画了一个小松树。

他转头看柏经霜,用眼神询问着,而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一颗心被柔软包裹,席松十指交握着放在身前,闭上眼睛。

他依旧坚定地相信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句荒谬的话,在心里许了愿后,他没有说出来。

席松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是希望未来还能一切顺利。

第二个,是希望柏经霜永远、永远在他身边。

切了蛋糕分给众人,席松在原地用湿纸巾擦手的时候,尚宏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部戏,你会拿奖的。”

当年尚宏建带着席松拍的第一部戏,虽然提名最佳新人奖,可是最终却与奖项失之交臂,尚宏建这么多年每每与席松合作时总是要提起这件事,并且深表遗憾。

此时冷不丁这么一说,席松瞬间反应过来,尚宏建又在为当年资本作祟顶了他的奖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

没有尚宏建就没有他的今天,这样的话,席松说了太多遍,此时此刻再说,显得生分了。

席松看着尚宏建,这位十年如一日坚守电影人底线的艺术家,已经在多年风霜的磋磨里,长出了两鬓隐隐的白发。可他还是那样意气风发,从不肯在铜臭气之下垂首。

“谢谢尚导,借您吉言。”

尚宏建没再看席松,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柏经霜身上,停顿片刻,笑了一下:“你们俩,好好的。”

话罢,转身离去。

席松一怔。

柏经霜在他身后也一愣,跟席松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席松没纠结尚宏建是怎么知道的,他也不需纠结,毕竟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地位,不会有人因为他的恋情而轻视他一眼。

席松的确不知道。

不知道从前尚宏建在那间用于拍摄的教室里,透过窗户朝下望去时,总能看见他们相拥的身影,和在迷蒙的黑夜里充满暧昧的吻。

尚宏建是个艺术家,艺术家对人与人之间的张力有着天生的敏锐,他第一次看见席松朝着柏经霜扑过去的时候,就明白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席松这几年的状态他也有所耳闻,究竟是因为什么,在此刻不得而知。

说尚宏建和席松其实是亲父子的荒谬传言如今想起来仍旧让人觉得啼笑皆非,可尚宏建的确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看,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愿意帮助他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短暂仓促的杀青仪式和生日庆祝结束,席松把后续的工作都交给了任巧巧,自己抱着那一大堆花,牵着柏经霜回家了。

“你的生日礼物我准备好了,回家告诉你是什么。”

席松今天的心情不错,离别的愁绪也被大好的阳光冲散了大半,与柏经霜紧握的手更显温度。

他们走在那条熟悉的街上,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晃了晃,笑眯眯的:

“你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柏经霜轻声道:“条件限制,回家再告诉你。”

席松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刨根问底,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那好吧,我待会儿回家再看,现在我还不想回家。”

柏经霜有些意外:“想去哪里?”

席松眯着眼睛笑,戴上了口罩:

“想让你再送我一个,更特别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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