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谭楼表面上顺应他们所期待的怜悯包容,私下里反复打开通讯录几百次。

没有任何宿弈的消息。

对方失联了。

在第八天,教会里请谭楼去净化一批冥顽不灵的污染源。

这里,把改造过的人称之为污染源。

已经成为主教的谭楼没理由不去,等他走到暗室,暗红色的红布被扯开,露出巨大的铁笼时,谭楼神色暗下来。

笼子内几乎全是改造程度超过50%的改造人,他们无一不叫骂着,吵得人耳朵疼。

而里面有个人很特殊,他被绑住了手,眼睛也被黑色布蒙起,却格外安静,静静地坐在笼子角落,和个仅供观赏的完美雕塑一样。

谭楼看着不说话的宿弈。

一时间神情复杂。

这就是宿弈说的惊喜?

“主教,这些都是严重污染源,请您净化!”领头的人开口。

谭楼看着角落里的仿生人,眸色暗下去。

“嗯,我会一一净化的。”

走廊上,新晋主教表情严肃,他手上牵着一个锁链,往后延伸定格在污染源的手腕上。

一路上安静,无人讲话,只剩锁链声哗啦哗啦。

一直到谭楼住的地方,两人进屋,房门紧闭,谭楼先摘了宿弈的眼罩,露出那双没有任何不适的灰色眼睛。

看着宿弈平静自然的神情,谭楼一噎。

他忘了,宿弈是个仿生人,不会因为突然见光而有所不适。

“屋里没有监听监视设备。”谭楼说着,拿起钥匙解开锁链。

“咣当——”

沉重的锁链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宿弈得以解脱。

“包消了吗?”重获自由的宿弈,第一反应是要掀开谭楼的头发。

“消了。”

少年往后一躲,宿弈的手悬在半空,他看向两步外的少年,穿着宽大的主教衣服,笔直地站着,神情冷漠。

还真颇有几分主教的意思。

没伤,没瘦,比在第一区时气色好了不少。

没遭受圣日教虐待。

宿弈大致扫了一眼确认了情况,然后弯腰把锁链捡起,以防之后再用到,忽地他的手腕被人抓住,皮质手套紧紧地贴着他的肌肤。

他抬眸对上了谭楼质问的目光。

“你怎么进来的?”

“往改造程度高的人堆里待一阵子,圣日教有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些严重污染源,他们上层的权利不像是普通教会能拥有的。”宿弈解释着。

改造程度高的人大部分都处于理智边缘,一听,就知道手段不会多么好。

谭楼皱眉,“你有其他办法进来吧,任务不是肃清圣日教?”

闻言,宿弈挑眉看向谭楼,“嗯,但不止这个,联邦内部出现了叛徒,线索直指圣日教高层。”

宿弈说得太自然坦诚,谭楼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就告诉自己。

“谭楼,你的父亲很信任你,他想让你参与到这项任务中。”宿弈看着他,语气珍重。

一瞬间,少年掀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宿弈,颇为侵略性地将人从上到下都扫视一遍。

宿弈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情如常不曾变化。

不,不是谭议信任他,是宿弈信任。

谭楼看着宿弈,将对方坦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项任务应该是谭议单独交给宿弈的,是秘密任务,因为宿弈没有带任何黑鸦队的成员,而是带了一个名义上的死人。

那宿弈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宿弈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暗示的含义,再有两个月就是联邦首席评选的日子,方才那句话就仿若在说——谭议有意将位置让给他。

宿弈在哄骗他,想骗取他的信任。

宿弈需要他,才会哄骗他的信任,这件事谭议做不到谭初做不到,宿弈只能从他这获得。

几秒间,谭楼心平静下来,他握着宿弈的手腕,感受到那隐约传来的热度,头一次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看着少年放松下来的神情,宿弈不动声色地扬了下眉。

果然,谭楼是想夺权的。

帮帮他也未尝不可,当报酬了,到时候好两清。

宿弈想着心情愉悦不少,他看向少年,勾了下唇,“你在这都怎么净化污染源的?”

“我得瞧瞧,不然一会要露馅了,主教。”

他说着落下一声轻笑,像柔软的羽毛在人心上轻轻勾了一下。

霎时,谭楼握紧了他的手腕。

他听出了宿弈的意思。

这人要在这给他治疗。

最近七天,主教大人不再接收其他污染源进化,他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举动——要完全净化一个仿生人。

整整七天,从牵手到拥抱,让谭楼越来越食髓知味。

他想要更多。

“不行。”宿弈轻笑着,捂住了谭楼的嘴,“不可以哦。”

谭楼的眼神暗下来,表情不满。

但他知道不行的原因,他在宿弈眼里还是个孩子,不是男人,所以不行。

啧。

好麻烦。

治疗时,谭楼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宿弈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他笑了下伸手和谭楼扣在一起,“但可以多牵一会。”

这次谭楼应了。

两人形影不离地连在一起七天,终于迎来了净化仪式。

两排长桌,每一位神父身边都带着一位被净化好的污染源,需要在神的见证下通过仪式,即为净身。

前面走过的神父,都牵着一位神志不清的改造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用了药的。

只有谭楼领着的仿生人,神情如常,身上没有任何伤疤,甚至还穿了和主教材质相同的衣服,仔细看的话款式也差不多。

圣日教里的人对仿生人本就有所积怨,他们认为改造人是对人类的一种亵渎,一种拙劣的模仿。

所以当谭楼带着仿生人走到圣水面前,台下所有人神情凝重,眼神恶狠地盯着那名仿生人。

“他竟然是站着的?”

“他怎么敢和主教穿相似的衣服?”

“不知廉耻!”

窃窃私语传到谭楼耳中,他回眸看了一眼,一一扫过众人,直到那点嘈杂声消失不见,谭楼看向眼前的宿弈。

按照商量好的,宿弈单膝跪在谭楼面前,虔诚地捧住谭楼的手,露出如同要把自己献出的神情。

谭楼目光一顿,喉结滚动。

宿弈的演技太为精湛。

“请你在主面前发誓。”谭楼压着声音尽量公事公办地说。

闻言,宿弈仰起头,他看向圣水,背挺得直,柔顺的布料服帖地压在他身上,衬得他像只毛发顺滑的黑猫,被主人压着教着站在“神”前发誓。

谭楼一句句念着誓言,“我将遗忘过往的身份、主人、命令,从此只忠于神,忠于人类……”

“我将遗忘过往的身份、主人、命令,从此只忠于神,忠于人类……”宿弈跟着开口。

清冽的声音如石子一般投入死寂的湖水,掀起千层波纹。

谭楼静静地看着宿弈开口,仿生人的神情逼真,像真的在祈祷圣水洗清自己的罪孽。少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这几日在颈环里看到的一切。

宿弈恭恭敬敬地站在谭议身边,从谭家到联邦大楼到黑鸦基地甚至到私人宴会,两人寸步不离。

但现在宿弈在自己身边,虔诚无比的发誓,仿若只要自己下达任何命令,对方都会跟从。

“……你永远忠于我,永不背叛。”

这不是计划里的环节,也不是誓言里的一句,但谭楼还是将它说出口。

话落的瞬间,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落在宿弈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他看到仿生人一顿,然后微微转身,握住了自己的手。

谭楼呼吸一滞。

宿弈却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抬起吻在他的手背,即使隔着手套谭楼都能感受到那阵柔软。

但比这更让他心惊的是宿弈的跟随。

“我永远忠于你,永不背叛。”

这是一句只对他的誓言。

狂热信徒欢呼时,谭楼死死望着宿弈,对方抬起眼,那双人造的眼睛像是生出自我意识般望着他,如同一汪春水,含着脉脉情意。

宿弈在对他发誓。

只对他发誓。

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教主给第七区圣日教地点发送了一份邀请。

邀请主教和新生人前往第一区交谈净化经验。

邀请送到谭楼面前时,他正和宿弈牵着手。

“第一区……”宿弈眼睛眯起。

这简直是在谭议眼皮子底下当叛徒。

地址是一个废弃的歌剧院,谭楼看着那个地址眉头皱起。

“怎么,你去过吗?”宿弈观察着他的神色问。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宿弈,直将宿弈盯到发毛时,谭楼收回目光,冷冷地说:“没有。”

宿弈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对。

得到邀请后,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前往教主给他们发送的位置。

在那个废弃的歌剧院前,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两人。

“新生人不能和主教同行。”

看着面前分出来的两条通道,宿弈先看了谭楼一眼,这人一直用的是虚拟投影,神情端庄带着些紧张,透过伪装从少年格外紧绷的脊背,足以透露出一件事。

谭楼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宿弈有些担心他。

但在有眼线的情况下,他不能说些什么,只能装作害怕的新生人,寻找依靠般握住了谭楼的手。

少年立刻看向他。

宿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是安抚的意思。

谭楼看着他的动作,原本绷紧的身体放松些。

“教主已经等候很久。”侍卫催促道。

这次两人才算分开,各自朝引领的通道走去。

宿弈面前路由窄变宽,他往前走着,喊出了777。

“看一看现在结局概率和进度。”

【目前结局概率:HE(35%)BE(65%)TE(10%)SE(0%)】

【当前颈环解除进度:15%】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起码证明目前谭楼是没有危险的。

宿弈松了口气,他往前大步走着,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推开,宽阔的房间内,正中央放着一个衣架,架子上放着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流光溢彩的白色长裙。

在看到这条裙子的瞬间,宿弈就知道了叛徒是谁。

他轻啧一声,将裙子拿起,“唰”的一下,火焰从他掌心生出将衣服烧得只剩灰烬飘落在地上。

“谭初,滚出来。”

狠厉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出现变化,像任人摆布的玩具,墙面旋转移动,最后露出开口。

谭初站在刺目灯光下。

“母亲,别生气,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谭初笑着缓缓走来,宿弈冷冷地在原地看他。

“啪。”

宿弈拍开谭初的手,“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

手背瞬间变红,谭初挑眉看向宿弈,“母亲,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背叛父亲呢?”

话落,谭初大手一挥,周围空间变化,一秒的时间,两人站在观看台上,下面是地下斗兽场。

干涸的血迹还粘在雪白的墙壁上。

在空旷的入口处,谭楼站在那里。

少年目光直直看向对面,全然没注意台上,又或者说他看不到台上。

“啧。”谭初看着宿弈落到下方的目光,不满开口,“一个废物而已,你为什么选他不选我呢?”

脚下传来轻微震感,宿弈收回目光看过来,目光冷漠,“你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请您看清楚,废物是不配站在您身边的。当然,我得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帮他,我会立刻用异能将他送到父亲面前,到时候他未必有个全尸。”谭初说着十分绅士地让开一个身位,“请坐吧,好戏要登场了。”

闻言,宿弈皱眉,他偏头看向台下。

谭楼盯着面前的出口,脚下震感越来越明显,本能让他警惕起来。

他大概知道叛徒是谁了。

这个斗兽场除了谭家还活着的孩子外,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那些暗无天日,充满血腥气味和厮杀搏斗的日子,几乎刻在谭楼的记忆里。

所以当三米高浑身铁片的机械触手怪物出现在场地内时,谭楼条件反射般往小臂处摸去,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摸到。

通道内有人把守搜身,将谭楼身上所有的武器收走。

是故意的。

谭楼立刻明白了,对方是要他死。

有半棵树般粗的触手骤然挥来,谭楼迅速翻身躲避,触手重重地拍在地上,瞬间水泥地出现裂痕,建筑都被拍得抖三抖。

不等谭楼喘口气,另一条触手横向朝他挥来,简直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这个庞然大物比想象中的灵敏。

“嘭——”

远处传来朦胧的响声,谭楼来不及细想,几乎是立刻顺着墙壁跑,他在长时间的生死选拔中早就锻炼出别样的体质,那触手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只是轻微擦伤,谭楼感觉自己的左臂像被车撞了一样,剧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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