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朋友、亲人

晨雾像揉碎的棉絮,包裹着S市青溪区桐木镇徐家村的每一寸肌理。

云辞靠在招待所走廊的栏杆上,伸手替身侧的徐予安理了理衣服领口。

“车在外面等了,”云辞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清透得像山涧的溪水,“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医院,跟徐叔徐姨说清楚,再回你家拿东西。”

徐予安点了点头,攥着帆布书包带的手指泛白。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云家三少爷”这五个字,既觉得像天方夜谭,又忍不住被那点渺茫的希望攥住心脏。

他们开车前往医院。

原本开车的属下被云辞调去凤林村,所以就变成云辞开车了。

他开车很稳,没有十八岁少年的鲁莽劲。

徐叔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看着精神状态不错。

徐姨正在一旁小心地虚扶着徐叔。

见云辞跟徐予安进来,两人都露出笑来。

“予安,还有小云,怎么又来了,说了这里有徐姨我就够了。”徐姨笑着说。

云辞走到两人身边,打了声招呼,便拿出手机调出相册里徐予安小时候的照片:“徐叔,徐姨,”他的目光扫过两人震惊的脸庞,语气沉稳,“予安哥,可能是我云家十六年前被拐的三少爷。我想带他回A市做个亲子鉴定,给彼此一个交代。”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徐叔一下子僵在原地,他看着徐予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予安……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徐予安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抓着云辞的袖口:“徐叔,我……”

“傻孩子,哭什么,”徐姨抹了把眼泪,脸上却绽开欣慰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不舍,却更多的是释然,“这下好了,不用跟着我们吃苦了。你徐姨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盼着你能过好日子。”

徐叔也红了眼眶,拍了拍徐予安的手背:“去,跟小云走。到了A市,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要是真不是,也别忘回来看看我们。”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晨雾散尽,田埂上的青草泛着油亮的绿光。

云辞开车往徐予安家去。

徐予安走到床边,打开那个旧得掉底的木箱。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两条打了补丁的裤子,还有一件半旧的睡衣,是徐姨去年给他织的。

他犹豫着,只拿了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诗经》——那是他考上大学时,徐叔咬牙给他买的。

“就这些?”云辞走过去,拿起那件睡衣,“带上吧。”

徐予安摇了摇头,把睡衣塞回箱子:“不用了,都旧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卑。

云辞看着他,忽然伸手,把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带来的银色登机箱里。

他动作温柔,指尖拂过少年微卷的发顶,语气带着随性:“自己的衣服,穿着舒服。”

他顿了顿,微微弯下腰,与徐予安平视,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眼,此刻盛满了认真:“予安哥,现在你是我的朋友,未来还可能是我的亲人。”

徐予安看着他的眼睛,无波无澜却又令人心安。

他顺从自己的内心,弯腰从箱子里拿出那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洗得干净的帆布鞋。

云辞看着他小心翼翼把衣服叠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从徐家村到机场,车程不过一个半小时。

云辞的防弹宾利慕尚走的是专用通道,一路畅通无阻。

抵达机场时,私人停机坪早已清场,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笔直地站在一旁,见到云辞,纷纷躬身行礼。

远处,一架哑光黑色的湾流G700静静停在跑道上,机身没有任何标识,极简的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透着极致的低调与贵气。

云辞将登机箱交给保镖,而后自然地牵住徐予安的手腕:“走吧。”

登机梯是自动的,缓缓落下。

走进机舱,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机舱内部远比徐予安想象的要宽敞,五十七英尺长的空间被分成了几个独立的区域。

头顶是智能的昼夜节律灯,此刻正调成柔和的暖光;二十扇全景椭圆形窗户,是私人航空里最大的,透着充足的自然光。

主宾区的真皮座椅是定制的浅灰色,柔软得像云朵,旁边的石英台面上,摆着新鲜的草莓和柠檬水。

后舱是独立的休憩卧舱,一张女王尺寸的智能床垫,按下按钮就能从座椅转换成床铺。

厨房区的石英台面上,放着米其林星级厨师准备的餐点,飘着淡淡的香气。

“坐。”

云辞拉着徐予安坐在主宾座,按下按钮,座椅缓缓向后倾斜,变成了半躺的姿势。

他拿起一杯柠檬水,递给徐予安,“喝点水,飞行时间大概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徐予安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杯壁,微微回神。

他看着机舱内的一切,眼神里带着好奇,却又不敢过分打量。

云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拿起遥控器,调低了舱内的灯光,又打开了舷窗的遮光板。

他靠在座椅上,恢复了往日的慵懒,语气带着笑意:“到了A市,我们回云家吃午餐。爸妈和大哥二哥都在家等着。吃完会有私人医生上门采血。”

他顿了顿,补充道:“家里人都很好。爸看着有点凶,但只是不善表达。妈温柔细心,很好相处。大哥虽然不苟言笑,但对家人很有耐心。二哥看着温柔,其实是个笑面虎,不过他不会为难你。”

徐予安点点头,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这是他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害怕自己有什么礼仪不周到的地方。

飞机缓缓滑行,随后猛地加速,冲上云霄。

徐予安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S市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一晃而过。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A市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滑行到专属贵宾区,不过五分钟。

舱门打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保镖躬身迎接,云辞牵着徐予安的手走下飞机。

保镖低声汇报:“小少爷,车在外面。”

云辞点了点头,牵着徐予安坐上另一辆防弹宾利。

云家庄园坐落在A市西郊,占地广阔,青砖黛瓦的围墙绵延数里,门口的石狮子威严矗立。

车子驶入庄园,穿过一片茂密的银杏林,便看到了中轴对称的建筑群。

正中间是主楼,九层楼高,中式风格的飞檐翘角,搭配着现代化的玻璃幕墙,既古朴又大气。

东西南北四个附属楼,错落分布在主楼四周。

车子停在主楼门口,云辞推开车门,带着徐予安走下来。

“阿辞。”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徐予安抬头,便看到一个穿着浅咖亚麻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却在看向云辞时,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大哥,”云辞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宠坏的孩子气,“爸妈呢?”

“在客厅等着,”云璟年的目光落在徐予安身上,眼神温和,没有丝毫探究,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你好,徐予安,我是云璟年。”

徐予安慌忙伸出手,指尖触到云璟年温热的手掌,有些局促:“云大哥,你好。”

“走吧,进去。”云璟年收回手,率先往里走,步伐沉稳。

云璟年一边走一边跟徐予安介绍一楼的布局,云辞在一旁补充着。

一楼主要是礼仪接待层,有大宴会厅、家庭大宴会厅、贵宾会客厅、茶室等。

大概介绍后,云璟年带着两人走中央旋转主楼梯,来到二楼的家庭客厅。

刚走进客厅,一道温柔的声音便传来:“阿辞,予安,璟年,回来了。”

云母唐依昭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玉簪,温柔婉约。

她的目光落在徐予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却很快压了下去,只是笑着朝他招手:“予安,过来坐。”

云父云章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色的衬衫,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颇有几分“西装暴徒”的气势。

他先对着云辞跟云璟年点点头,后看向徐予安,明显有些无措,开口不知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来了。”

徐予安朝着云父云母打招呼,跟随云辞坐在沙发上。

云辞坐在唐依昭旁边,四处看了看:“妈,二哥呢?”

“砚之的财团那边有点事,在他房间里呢。”

云璟年跟云章坐在一旁,轻声谈着最近的国家大事,另外三人从S市地方习俗聊到艺术创作。

徐予安在闲聊过程中明显放松下来。不久,云砚之回来了:“久等了,刚刚有个会晤的行程临时更改,我去确认下时间。”

说着,他先跟几天没见的云辞打声招呼,随后视线落到坐在云辞旁边的徐予安:“这位就是予安吧,你好,我是云砚之。”

徐予安连忙起身回应。

云砚之顺势走到徐予安身边,抬手轻拍他的肩膀:“饭菜备好了,去餐厅吃饭。阿辞可是提前跟家里说了你的口味呢。”

“二哥——”云辞轻笑着起身,拖长了尾音,听着像是在嗔怪。

餐厅简洁大气,正中摆放雕花圆桌,铺着米白色桌布。

一侧连通备餐间,地下一层中央主厨烹制的菜肴,早已由佣人经专属电梯平稳送达,全程安静有序,丝毫不扰。

众人落座后,身着统一素雅制服的佣人低着头,敛声屏气,推着静音轮餐车,从餐厅侧门轻缓走入。

冷菜率先上桌,潮式陈年卤狮头鹅醇香入味,脆皮乳鸽皮脆肉嫩,还有冰镇鲜灼响螺片跟冰镇芥蓝片。

众人开始动筷。唐依昭为徐予安夹了一筷子鹅肉,语气温和:“予安今年大三了吧,学的汉语言?”

徐予安双手端起碗接住,微微颔首,声音轻缓:“是的,伯母,汉语言文学专业。”

云砚之温声浅笑:“是很不错的专业,平日里课业会不会繁重?”

“还好,不算吃力。”

一旁云璟年淡淡开口,沉稳温和:“在学校安心念书,生活、学业上有难处,尽管说。”

冷菜吃得差不多了,热菜、汤品陆续呈上,清蒸东星斑鲜嫩,辽参醇厚,陈皮石斛炖老鸽温润滋补。

谈及菜肴,唐依昭叮嘱佣人布菜,看向徐予安温柔问道:“知道你偏爱菌菇,特意做了黑松露羊肚菌烩和牛,尝尝合不合口味。”

徐予安尝了一口,眉眼舒展,轻声道谢:“很好吃,谢谢伯母。”

云辞慢悠悠夹了一筷金汤酸辣鲜鲍,漫不经心道:“我就爱吃酸辣口,这道菜倒是正对胃口。”

云砚之温声补充:“还有S市特色风味,想着你能吃得习惯。”

待到用至七分饱,佣人端上潮汕金香芋焗饭,芋香绵密,米香醇厚。

云家素来先菜后饭,品尽珍馐再用主食饱腹,众人慢慢用着,闲话不断,暖意融融。

没有过度热切的打探,只有细水长流的关照。

空调悄无声息地运作着,窗外太阳高悬在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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