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怀柔山
云辞坐在沙发上，摆弄着路牧带来的寒兰。
他们两人被云辞赶出门，在隔壁的客房休息。
云辞难得地感到空闲、无聊。
他看着窗边被雨水浸透的地板，神游天外。
手机的电话没有挂断，对面两人似乎离手机很近，呼吸喷洒在收音处，像今晚的风。
他突然想起一件被他遗忘的事。
关于组织的名字。
当时头脑一热，直接在论坛发布帖子，转头就忘了。
怎么没人来跟他汇报进度呢？
怎么做事的？
云辞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忘记给这个小项目点名负责人。
虽然他现在的心情在西奥多跟路牧两人的安抚下平静了很多，但……
不是说，他是自由的吗？
那他就想迁怒，想无缘无故发脾气。
云辞放下寒兰，回到床上，捞起枕头边的手机，挂断跟他们的通话。
而后直接拨通了伊莱亚斯·卡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会才被接通。
不等对面出声，云辞就开始发难：“怎么接这么慢？”
对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云辞会这样说。
刚想解释，云辞又开口：“哑巴？”
伊莱亚斯·卡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开口：“刚刚在洗漱，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有注意到铃声。”
“抱歉，不是有意拖时间不接你电话的。”
“然后呢？”
“不是哑巴，没有立刻回答是因为……恩，很少见到阿辞这么有生气的一面，有些愣神了。”
“不喜欢？”
伊莱亚斯·卡特的“没有不喜欢”卡在嘴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云辞就继续说：“不喜欢也憋着。”
伊莱亚斯·卡特被逗笑了，手机传来一阵气声。
他将手机放在书桌上，打开电脑，鸽了之前答应参加的行动组聚会。
不管群里的消息轰炸，伊莱亚斯·卡特直接关闭了软件，打开
“阿辞这个时间点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云辞刚要说话，窗外突然吹进一股风，他想起西奥多的叮嘱，起身将窗户关上。
拉开窗帘时，云辞看着窗外出神。
黑色的天际线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变白，仿佛一滴浓墨在清水中悄然晕开。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草尖上凝结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宛如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他缓过神来，伸手将窗帘彻底拉开。
随后将自己摔进床里，裹上被子，又将手机放在枕头边：“给组织取名字这件事，你怎么不给我汇报？”
“这是我的问题。请允许我现在向你汇报。”
“说。”
“点赞数前五的名字有：衔尾蛇、零点、不倒翁、辛舌……还有一个，叫神之一手。”
“除了神之一手，其他四个，他们各区的负责人开个会商量，定好了跟我说。”
“还有……‘辛舌’是谁想的？”
“我。”
“很有创意。”
“谢谢阿辞的夸奖。”
云辞随便聊了几句后，就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窗外。
天际的白开始染上淡淡的青灰，继而透出柔和的粉紫。
云层被无形的手撕开缝隙，透出内里熔金般的暖光。
云辞忽然想到，他打这个电话是为了发火的，怎么就只是开口说了两句而已。
要不去报名个“怎么骂人”课吧。
想着想着，双眼开始疲惫。
他懒得下床去拉窗帘，转过身背对着，将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云绒绒又溜进来，不过这次没有上床，只是瘫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云辞。
不知过了多久，云辞半睡半醒中，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原本刺眼的阳光被窗帘遮挡，房间陷入黑暗。
云辞没有管来人是谁，左右不过是那几人。
他的意识彻底消散，沉沉地睡过去。
-
临近中午，云辞才清醒过来。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怀里还躺着一只小橘猫，正乖巧地给自己舔毛。
云辞看向枕头，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机。
他转头环视一圈，在床头柜发现了，还在充电。
他抱起绒绒，赤脚走下床，拔掉充电线，查看信息。
西奥多：【阿辞，饿了就跟我发消息。】
西奥多：【猫猫转圈.jpg】
云辞单手打字：【饿了。想吃菌菇汤。】
西奥多：【好的，我现在就去做。】
西奥多：【想来餐厅吃还是在房间吃？】
云辞：【餐厅。】
发完消息，云辞退出聊天框，意外的，发现林亦柏给他发了消息。
林亦柏：【阿辞，要来俱乐部看看吗？】
林亦柏：【小竹前几个星期生了一窝小猫。很可爱。】
林亦柏：【图片.jpg】
云辞放大图片，是一团小绒球。
它们挤在一起，有一只还伸了个懒腰，露出粉嫩嫩的肉垫。
云辞：【明天，你安排。】
他收起手机，放下云绒绒，穿上拖鞋，洗漱完来到餐厅。
西奥多坐在餐厅旁边的吧台上，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观察厨房正在炖煮的菌菇汤。
路牧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手机，手里还拿着一根逗猫棒左右摇摆。
看见云辞出来，西奥多直起身，语气很柔和：“醒了？菌菇汤很快就好。”
云辞没有回答，点头表示知道，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接过路牧递来的温水，连续喝了好几口才停下。
菌菇的鲜香气在空气蔓延，云绒绒正吃着西奥多做的猫饭。
云辞一整个下午都窝在沙发里，偶尔靠着路牧，偶尔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西奥多在H国的分公司出了点事故，在确认云辞状态不错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路牧看着呆坐在窗前的云辞，感到些许不安。
云辞的状态从之前的整日忙碌，变成现在的无所事事。
就好像突然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即刻就要随风而去。
路牧是相信云辞的，现在云辞没有说需要他们，就证明他已经能自己调节好。
……但相信是一回事，心疼，是另一回事。
路牧开口，没有刻意压低声线：“晚上要不要跟我去飙车？”
其实路牧心里没有把握，云辞不怎么玩这种刺激的东西，他更倾向看景色，看自然，看辽阔的世界。
“行。”
清晰的回答传进路牧的耳朵，他挑了下眉，拿起手机，跟怀柔山私家赛车场的姜二少发微信，准备清场。
姜尔：【路二少，这就有点难了。】
姜尔：【今晚的车场已经被约了啊……】
路牧：【云辞要去。】
姜尔：【早说嘛路二，小事一桩。】
姜尔：【什么时候来，我好准备准备。】
路牧：【不确定。】
姜尔：【好嘞，时刻准备着。】
姜尔：【敬礼.jpg】
中午的菌菇汤还没消化玩，晚餐他们就随便应付过去。
坐上路牧的车，来到怀柔山。
夜色是盛夏独有的浓稠墨色，白日里烘烤整座城市的燥热还未彻底散尽。
晚风卷着山林草木蒸腾过后的余温，贴在车窗上缓缓流淌。
道路远离了市区的霓虹喧嚣，沿路只有零星的路灯拉长冷白的光影。
车内很安静，车载空调送出适宜的冷风，刚好吹散夏日晚间黏腻的闷热。
深色车窗隔绝了外界零碎的晚风，将整片狭小的空间圈成独有的静谧。
路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叩着光滑的皮质表层，目光目视前方，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副驾驶的云辞微微偏头，视线散漫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白日里那种无端积压在心口的烦闷，直到此刻都没有彻底消散。
一下午漫无目的的发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无趣、还有一点无处安放的失重感，全都死死蜷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
好像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之后，连发脾气都失去了本该有的棱角，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偏偏心底那股郁气又始终散不去，堵得人心头发闷。
“在想什么？”路牧率先打破车内的沉默，“后悔答应了？”
云辞缓慢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眸色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有。”
只是无聊而已。
他偏爱安静辽阔的景色，喜欢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喜欢天际循序渐进铺开的霞光，向来抵触这种直白、猛烈、裹挟着失控快感的玩乐。
可现在不一样。
他需要一点失控。
需要抛开那些缜密的思虑，抛开身上层层叠叠的枷锁，抛开所有人定义里该有的冷静自持，借着极致的速度，把积压多日的情绪全都宣泄干净。
路牧看懂了他眼底藏着的那点隐晦心思，指尖敲击方向盘的动作缓缓停下，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那就放松点，不用拘谨。”
话虽是这么说，他心底却自有分寸。
这条路通往怀柔山私家赛车场，弯道多，坡度陡，直线冲刺的路段速度能拉到极致，平日里他自己来，总能肆无忌惮把车速踩到顶端，任由轮胎摩擦地面，享受风擦过车身的野蛮快感。但今天不一样，副驾驶坐着云辞。
他不敢放肆。
哪怕知道云辞的承受能力远超常人，哪怕清楚这个人见过无数血腥惊险，他依旧下意识收敛了所有锋芒。
方向盘握得平稳，车速控制在安全稳妥的区间，路过急转弯时，减速、打方向，整套动作流畅克制，没有半分平日里疯野的模样。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
云辞靠在座椅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目光落向前方漆黑的路面，心底漫开细碎的想法。
西奥多走得匆忙，临走前只给他发了消息，叮嘱他夜里温差大，记得关好窗户，别着凉。
那个人永远这样，能精准察觉到他每一点情绪低落，小心翼翼顺着他的性子来，温柔得毫无棱角。
可就是这份妥帖，有时候反倒把他困住了，所有人都想着安抚他，顺着他，替他抹平所有烦躁，却没有人想过，他或许不需要安抚，只想痛痛快快放纵一次。
还有今早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本来打定主意要刁难，要发火，最后潦草收场，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无趣。
他好像太久没有肆意宣泄过，连怎么放任自己的情绪，都快要忘了。
“是不是太慢了？”路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可以再快一点。”
云辞淡淡回了两个字：“随便。”
随便快，也随便慢。
他现在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单纯想等着抵达终点，等着那一个可以彻底放开的瞬间。
路牧闻言，轻轻踩下油门，车速平缓往上抬了些许，依旧克制，没有贸然飙升。
云辞自然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收敛。
他心底轻轻动了一下，没开口点破，只是轻轻屈了屈指尖。
没必要。
他没那么娇弱，也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的照看。
车子一路向上盘旋行驶，盛夏深山的晚风越来越浓烈，裹挟着深夜花草独有的清香，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缩成细碎的光点，镶嵌在厚重的夜色底端，整片天地安静又辽阔。
约莫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大片亮如白昼的灯光，刺眼的白光破开黑夜，平整专业的赛车赛道一览无余，四周防护栏牢牢围住整片场地，视线空旷，没有一丝遮挡。
怀柔山私家赛车场，已经彻底清场。
姜尔安排好了所有工作人员，外围的照明灯全部开启，赛道每一处弯道、每一段直线都亮得清清楚楚，设备调试完毕，就连备用车辆都停在了检修区。
车子缓缓驶入场内，稳稳停在赛道的起点。
路牧熄了引擎，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云辞，眉眼松弛：“到了。”
云辞推开车门下车，盛夏深夜的风迎面扑来，热度混着山林的凉，狠狠撞在身上，吹散了一路上积压的沉闷。
他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专业赛道，黑色的地面平整干燥，适合极致的速度，适合毫无保留的放纵。
眼底那片平淡，终于掀起了一丝浅浅的波澜。
“我来开。”
路牧微微一愣，随即低笑出声：“好。”
他没有半点犹豫，利落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的位置，等着云辞调换座位。
两人交换位置的动作安静又迅速。
云辞坐进驾驶位，指尖贴上冰凉的方向盘，掌心缓缓收拢，骨节线条冷白好看。
他调整了座椅的前后距离，指尖拨动后视镜，动作熟练流畅，没有半分生涩。
云辞目视前方，眼底所有的懒散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冷冽的漠然，心底那些积压了整日、甚至连日的烦躁、无趣、无端的戾气，在此刻彻底挣脱了枷锁。
引擎轰然炸响。
不同于刚才路牧掌控时的平稳低沉，此刻的声响暴躁、凶猛，硬生生撕裂了赛车场的寂静。轮胎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车尾轻微打滑，下一秒，整车如同离弦的利刃，猛地冲了出去。
起步就是极限速度。
路牧瞳孔微缩，下意识后背紧贴座椅。
太猛了。
和他方才的克制截然相反，云辞从第一秒开始，就没有留半分余地。
车速一路飙升，仪表盘的数字疯涨，强劲的推背感狠狠压在身上，窗外两侧的灯光扭曲成成片的白光，飞速向后倒退，快到根本看不清轮廓。
盛夏的晚风透过敞开的车窗疯狂灌入车厢，力道凶猛，掀动云辞额前柔软的碎发，肆意贴在冷白的肌肤上。
他神色依旧冷静，指尖死死扣住方向盘，目光锁定前方的弯道。
心底积压的所有情绪，顺着极致的速度，一点点往外翻涌。
他不需要顾虑任何人，不需要迁就任何情绪，不用扮演那个沉稳、缜密、永远不会失控的云辞。
此刻他只需要往前冲。
仅此而已。
第一个急转弯到来，没有丝毫减速。
轮胎贴着地面划出凌厉的弧线，车身大幅度倾斜，重力猛地偏向一侧，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赛道上不断回荡。
路牧指尖下意识攥紧安全带，视线落在身侧人的侧脸上。
依旧平静。
哪怕车速快到极致，哪怕车身惊险漂移，云辞的眼神都没有一丝晃动，精准把控着方向盘，油门没有松开分毫，利落甩过弯道，在下一秒直接拉直车身，再次全速冲刺。
疯，但是稳。
是极致失控下的绝对掌控。
“胆子很大，”路牧轻声开口，风声裹挟着他的嗓音，略微有些散，“一点都不减速？”
云辞视线未移，薄唇轻启，语气裹着夜里的冷意，还有一丝浅浅的宣泄过后的喘息：“没必要。”
没必要克制，没必要退让，没必要小心翼翼。
又是一段超长直线赛道。
云辞脚下狠狠踩死油门，引擎的轰鸣抵达顶峰，车速一路冲破极限，整辆车像是贴在地面飞行，凌厉的风声灌满整个车厢，冲击着人的耳膜。
窗外的灯光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视野都跟着微微模糊。
连续几个高难度弯道，漂移、贴弯、超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车身打滑都精准卡在安全边缘，肆意又惊险。
盛夏燥热的风不断拍打着车窗，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连绵不绝，引擎暴躁的轰鸣回荡在整片赛车场上，撕碎深夜所有的安静。
云辞紧抓着方向盘，心底那些堵了一整天的郁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风声掩盖了所有细碎的心思，只剩下眼前不断延伸的黑色赛道。
一圈结束，没有丝毫停顿。
云辞没有减速，径直冲向起点，再次开启第二圈。
车速比上一圈还要凶狠，过弯的角度更加刁钻，漂移的幅度更大，车身擦着防护栏掠过，距离近得让人心尖发紧。
“舒服点了？”路牧趁着一段平稳的直道，开口询问，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入云辞耳中。
云辞指尖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几秒，胸腔里积压的郁气消散大半，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连眉眼的冷意都淡了些许。
“嗯。”简单的应声，很轻。
确实舒服多了。
那些无端的烦躁，那些没由来的低落，全都被狂风碾碎，散在了盛夏漆黑的夜色里。
第三圈。
车速稍稍放缓了些许，不再是不顾一切的极致冲刺，却依旧快得惊人。
云辞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平和，之前纷乱杂乱的心思，此刻干干净净，澄澈通透。
他慢慢掌控着车速，路过赛道最高的一处弯道时，视线抬了起来，越过赛道的防护栏，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
盛夏的夜空干净澄澈，没有厚重的云层，细碎的星辰零散镶嵌在墨色天幕上，微弱的星光落下来，温柔抚平了整座深山的夜晚。晚风穿过车窗，吹乱他的头发，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格外清醒。
方向盘在掌心缓缓转动，车子完美掠过最后一个弯道，稳稳驶向起点，车速慢慢降了下来，引擎暴躁的声响逐渐平缓。
直到车子彻底停稳。
车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还未散尽的晚风，轻轻流淌。
云辞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下车，指尖松开方向盘，缓缓垂落在身侧。
他微微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平缓呼吸。
胸腔里所有积压的烦闷彻底消散，浑身都透着一种慵懒的松弛感，连日以来的疲惫，都淡了不少。
路牧侧头看着他，灯光落在少年冷白的面容上，眉眼柔和，没有开口打扰。
过了许久，云辞才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清亮干净，之前那股沉沉压着的阴郁消失殆尽。他偏头看向副驾驶的人，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卸下所有情绪后的慵懒：“回去吧。”
路牧弯了弯眉眼，眼底情绪直白：“好。”
“要不要我来开？”
“不用。”云辞指尖重新搭上方向盘，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缓驶出赛道，“我来。”
他们两人被云辞赶出门，在隔壁的客房休息。
云辞难得地感到空闲、无聊。
他看着窗边被雨水浸透的地板，神游天外。
手机的电话没有挂断，对面两人似乎离手机很近，呼吸喷洒在收音处，像今晚的风。
他突然想起一件被他遗忘的事。
关于组织的名字。
当时头脑一热，直接在论坛发布帖子，转头就忘了。
怎么没人来跟他汇报进度呢？
怎么做事的？
云辞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忘记给这个小项目点名负责人。
虽然他现在的心情在西奥多跟路牧两人的安抚下平静了很多，但……
不是说，他是自由的吗？
那他就想迁怒，想无缘无故发脾气。
云辞放下寒兰，回到床上，捞起枕头边的手机，挂断跟他们的通话。
而后直接拨通了伊莱亚斯·卡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会才被接通。
不等对面出声，云辞就开始发难：“怎么接这么慢？”
对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云辞会这样说。
刚想解释，云辞又开口：“哑巴？”
伊莱亚斯·卡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开口：“刚刚在洗漱，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有注意到铃声。”
“抱歉，不是有意拖时间不接你电话的。”
“然后呢？”
“不是哑巴，没有立刻回答是因为……恩，很少见到阿辞这么有生气的一面，有些愣神了。”
“不喜欢？”
伊莱亚斯·卡特的“没有不喜欢”卡在嘴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云辞就继续说：“不喜欢也憋着。”
伊莱亚斯·卡特被逗笑了，手机传来一阵气声。
他将手机放在书桌上，打开电脑，鸽了之前答应参加的行动组聚会。
不管群里的消息轰炸，伊莱亚斯·卡特直接关闭了软件，打开
“阿辞这个时间点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云辞刚要说话，窗外突然吹进一股风，他想起西奥多的叮嘱，起身将窗户关上。
拉开窗帘时，云辞看着窗外出神。
黑色的天际线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变白，仿佛一滴浓墨在清水中悄然晕开。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草尖上凝结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宛如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他缓过神来，伸手将窗帘彻底拉开。
随后将自己摔进床里，裹上被子，又将手机放在枕头边：“给组织取名字这件事，你怎么不给我汇报？”
“这是我的问题。请允许我现在向你汇报。”
“说。”
“点赞数前五的名字有：衔尾蛇、零点、不倒翁、辛舌……还有一个，叫神之一手。”
“除了神之一手，其他四个，他们各区的负责人开个会商量，定好了跟我说。”
“还有……‘辛舌’是谁想的？”
“我。”
“很有创意。”
“谢谢阿辞的夸奖。”
云辞随便聊了几句后，就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窗外。
天际的白开始染上淡淡的青灰，继而透出柔和的粉紫。
云层被无形的手撕开缝隙，透出内里熔金般的暖光。
云辞忽然想到，他打这个电话是为了发火的，怎么就只是开口说了两句而已。
要不去报名个“怎么骂人”课吧。
想着想着，双眼开始疲惫。
他懒得下床去拉窗帘，转过身背对着，将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云绒绒又溜进来，不过这次没有上床，只是瘫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云辞。
不知过了多久，云辞半睡半醒中，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原本刺眼的阳光被窗帘遮挡，房间陷入黑暗。
云辞没有管来人是谁，左右不过是那几人。
他的意识彻底消散，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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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云辞才清醒过来。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怀里还躺着一只小橘猫，正乖巧地给自己舔毛。
云辞看向枕头，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机。
他转头环视一圈，在床头柜发现了，还在充电。
他抱起绒绒，赤脚走下床，拔掉充电线，查看信息。
西奥多：【阿辞，饿了就跟我发消息。】
西奥多：【猫猫转圈.jpg】
云辞单手打字：【饿了。想吃菌菇汤。】
西奥多：【好的，我现在就去做。】
西奥多：【想来餐厅吃还是在房间吃？】
云辞：【餐厅。】
发完消息，云辞退出聊天框，意外的，发现林亦柏给他发了消息。
林亦柏：【阿辞，要来俱乐部看看吗？】
林亦柏：【小竹前几个星期生了一窝小猫。很可爱。】
林亦柏：【图片.jpg】
云辞放大图片，是一团小绒球。
它们挤在一起，有一只还伸了个懒腰，露出粉嫩嫩的肉垫。
云辞：【明天，你安排。】
他收起手机，放下云绒绒，穿上拖鞋，洗漱完来到餐厅。
西奥多坐在餐厅旁边的吧台上，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观察厨房正在炖煮的菌菇汤。
路牧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手机，手里还拿着一根逗猫棒左右摇摆。
看见云辞出来，西奥多直起身，语气很柔和：“醒了？菌菇汤很快就好。”
云辞没有回答，点头表示知道，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接过路牧递来的温水，连续喝了好几口才停下。
菌菇的鲜香气在空气蔓延，云绒绒正吃着西奥多做的猫饭。
云辞一整个下午都窝在沙发里，偶尔靠着路牧，偶尔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西奥多在H国的分公司出了点事故，在确认云辞状态不错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路牧看着呆坐在窗前的云辞，感到些许不安。
云辞的状态从之前的整日忙碌，变成现在的无所事事。
就好像突然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即刻就要随风而去。
路牧是相信云辞的，现在云辞没有说需要他们，就证明他已经能自己调节好。
……但相信是一回事，心疼，是另一回事。
路牧开口，没有刻意压低声线：“晚上要不要跟我去飙车？”
其实路牧心里没有把握，云辞不怎么玩这种刺激的东西，他更倾向看景色，看自然，看辽阔的世界。
“行。”
清晰的回答传进路牧的耳朵，他挑了下眉，拿起手机，跟怀柔山私家赛车场的姜二少发微信，准备清场。
姜尔：【路二少，这就有点难了。】
姜尔：【今晚的车场已经被约了啊……】
路牧：【云辞要去。】
姜尔：【早说嘛路二，小事一桩。】
姜尔：【什么时候来，我好准备准备。】
路牧：【不确定。】
姜尔：【好嘞，时刻准备着。】
姜尔：【敬礼.jpg】
中午的菌菇汤还没消化玩，晚餐他们就随便应付过去。
坐上路牧的车，来到怀柔山。
夜色是盛夏独有的浓稠墨色，白日里烘烤整座城市的燥热还未彻底散尽。
晚风卷着山林草木蒸腾过后的余温，贴在车窗上缓缓流淌。
道路远离了市区的霓虹喧嚣，沿路只有零星的路灯拉长冷白的光影。
车内很安静，车载空调送出适宜的冷风，刚好吹散夏日晚间黏腻的闷热。
深色车窗隔绝了外界零碎的晚风，将整片狭小的空间圈成独有的静谧。
路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叩着光滑的皮质表层，目光目视前方，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副驾驶的云辞微微偏头，视线散漫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白日里那种无端积压在心口的烦闷，直到此刻都没有彻底消散。
一下午漫无目的的发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无趣、还有一点无处安放的失重感，全都死死蜷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
好像长久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之后，连发脾气都失去了本该有的棱角，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偏偏心底那股郁气又始终散不去，堵得人心头发闷。
“在想什么？”路牧率先打破车内的沉默，“后悔答应了？”
云辞缓慢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眸色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有。”
只是无聊而已。
他偏爱安静辽阔的景色，喜欢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喜欢天际循序渐进铺开的霞光，向来抵触这种直白、猛烈、裹挟着失控快感的玩乐。
可现在不一样。
他需要一点失控。
需要抛开那些缜密的思虑，抛开身上层层叠叠的枷锁，抛开所有人定义里该有的冷静自持，借着极致的速度，把积压多日的情绪全都宣泄干净。
路牧看懂了他眼底藏着的那点隐晦心思，指尖敲击方向盘的动作缓缓停下，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那就放松点，不用拘谨。”
话虽是这么说，他心底却自有分寸。
这条路通往怀柔山私家赛车场，弯道多，坡度陡，直线冲刺的路段速度能拉到极致，平日里他自己来，总能肆无忌惮把车速踩到顶端，任由轮胎摩擦地面，享受风擦过车身的野蛮快感。但今天不一样，副驾驶坐着云辞。
他不敢放肆。
哪怕知道云辞的承受能力远超常人，哪怕清楚这个人见过无数血腥惊险，他依旧下意识收敛了所有锋芒。
方向盘握得平稳，车速控制在安全稳妥的区间，路过急转弯时，减速、打方向，整套动作流畅克制，没有半分平日里疯野的模样。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
云辞靠在座椅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目光落向前方漆黑的路面，心底漫开细碎的想法。
西奥多走得匆忙，临走前只给他发了消息，叮嘱他夜里温差大，记得关好窗户，别着凉。
那个人永远这样，能精准察觉到他每一点情绪低落，小心翼翼顺着他的性子来，温柔得毫无棱角。
可就是这份妥帖，有时候反倒把他困住了，所有人都想着安抚他，顺着他，替他抹平所有烦躁，却没有人想过，他或许不需要安抚，只想痛痛快快放纵一次。
还有今早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本来打定主意要刁难，要发火，最后潦草收场，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无趣。
他好像太久没有肆意宣泄过，连怎么放任自己的情绪，都快要忘了。
“是不是太慢了？”路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可以再快一点。”
云辞淡淡回了两个字：“随便。”
随便快，也随便慢。
他现在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单纯想等着抵达终点，等着那一个可以彻底放开的瞬间。
路牧闻言，轻轻踩下油门，车速平缓往上抬了些许，依旧克制，没有贸然飙升。
云辞自然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收敛。
他心底轻轻动了一下，没开口点破，只是轻轻屈了屈指尖。
没必要。
他没那么娇弱，也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的照看。
车子一路向上盘旋行驶，盛夏深山的晚风越来越浓烈，裹挟着深夜花草独有的清香，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缩成细碎的光点，镶嵌在厚重的夜色底端，整片天地安静又辽阔。
约莫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大片亮如白昼的灯光，刺眼的白光破开黑夜，平整专业的赛车赛道一览无余，四周防护栏牢牢围住整片场地，视线空旷，没有一丝遮挡。
怀柔山私家赛车场，已经彻底清场。
姜尔安排好了所有工作人员，外围的照明灯全部开启，赛道每一处弯道、每一段直线都亮得清清楚楚，设备调试完毕，就连备用车辆都停在了检修区。
车子缓缓驶入场内，稳稳停在赛道的起点。
路牧熄了引擎，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云辞，眉眼松弛：“到了。”
云辞推开车门下车，盛夏深夜的风迎面扑来，热度混着山林的凉，狠狠撞在身上，吹散了一路上积压的沉闷。
他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专业赛道，黑色的地面平整干燥，适合极致的速度，适合毫无保留的放纵。
眼底那片平淡，终于掀起了一丝浅浅的波澜。
“我来开。”
路牧微微一愣，随即低笑出声：“好。”
他没有半点犹豫，利落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的位置，等着云辞调换座位。
两人交换位置的动作安静又迅速。
云辞坐进驾驶位，指尖贴上冰凉的方向盘，掌心缓缓收拢，骨节线条冷白好看。
他调整了座椅的前后距离，指尖拨动后视镜，动作熟练流畅，没有半分生涩。
云辞目视前方，眼底所有的懒散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冷冽的漠然，心底那些积压了整日、甚至连日的烦躁、无趣、无端的戾气，在此刻彻底挣脱了枷锁。
引擎轰然炸响。
不同于刚才路牧掌控时的平稳低沉，此刻的声响暴躁、凶猛，硬生生撕裂了赛车场的寂静。轮胎猛地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车尾轻微打滑，下一秒，整车如同离弦的利刃，猛地冲了出去。
起步就是极限速度。
路牧瞳孔微缩，下意识后背紧贴座椅。
太猛了。
和他方才的克制截然相反，云辞从第一秒开始，就没有留半分余地。
车速一路飙升，仪表盘的数字疯涨，强劲的推背感狠狠压在身上，窗外两侧的灯光扭曲成成片的白光，飞速向后倒退，快到根本看不清轮廓。
盛夏的晚风透过敞开的车窗疯狂灌入车厢，力道凶猛，掀动云辞额前柔软的碎发，肆意贴在冷白的肌肤上。
他神色依旧冷静，指尖死死扣住方向盘，目光锁定前方的弯道。
心底积压的所有情绪，顺着极致的速度，一点点往外翻涌。
他不需要顾虑任何人，不需要迁就任何情绪，不用扮演那个沉稳、缜密、永远不会失控的云辞。
此刻他只需要往前冲。
仅此而已。
第一个急转弯到来，没有丝毫减速。
轮胎贴着地面划出凌厉的弧线，车身大幅度倾斜，重力猛地偏向一侧，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赛道上不断回荡。
路牧指尖下意识攥紧安全带，视线落在身侧人的侧脸上。
依旧平静。
哪怕车速快到极致，哪怕车身惊险漂移，云辞的眼神都没有一丝晃动，精准把控着方向盘，油门没有松开分毫，利落甩过弯道，在下一秒直接拉直车身，再次全速冲刺。
疯，但是稳。
是极致失控下的绝对掌控。
“胆子很大，”路牧轻声开口，风声裹挟着他的嗓音，略微有些散，“一点都不减速？”
云辞视线未移，薄唇轻启，语气裹着夜里的冷意，还有一丝浅浅的宣泄过后的喘息：“没必要。”
没必要克制，没必要退让，没必要小心翼翼。
又是一段超长直线赛道。
云辞脚下狠狠踩死油门，引擎的轰鸣抵达顶峰，车速一路冲破极限，整辆车像是贴在地面飞行，凌厉的风声灌满整个车厢，冲击着人的耳膜。
窗外的灯光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视野都跟着微微模糊。
连续几个高难度弯道，漂移、贴弯、超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车身打滑都精准卡在安全边缘，肆意又惊险。
盛夏燥热的风不断拍打着车窗，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连绵不绝，引擎暴躁的轰鸣回荡在整片赛车场上，撕碎深夜所有的安静。
云辞紧抓着方向盘，心底那些堵了一整天的郁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风声掩盖了所有细碎的心思，只剩下眼前不断延伸的黑色赛道。
一圈结束，没有丝毫停顿。
云辞没有减速，径直冲向起点，再次开启第二圈。
车速比上一圈还要凶狠，过弯的角度更加刁钻，漂移的幅度更大，车身擦着防护栏掠过，距离近得让人心尖发紧。
“舒服点了？”路牧趁着一段平稳的直道，开口询问，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入云辞耳中。
云辞指尖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几秒，胸腔里积压的郁气消散大半，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连眉眼的冷意都淡了些许。
“嗯。”简单的应声，很轻。
确实舒服多了。
那些无端的烦躁，那些没由来的低落，全都被狂风碾碎，散在了盛夏漆黑的夜色里。
第三圈。
车速稍稍放缓了些许，不再是不顾一切的极致冲刺，却依旧快得惊人。
云辞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平和，之前纷乱杂乱的心思，此刻干干净净，澄澈通透。
他慢慢掌控着车速，路过赛道最高的一处弯道时，视线抬了起来，越过赛道的防护栏，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
盛夏的夜空干净澄澈，没有厚重的云层，细碎的星辰零散镶嵌在墨色天幕上，微弱的星光落下来，温柔抚平了整座深山的夜晚。晚风穿过车窗，吹乱他的头发，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格外清醒。
方向盘在掌心缓缓转动，车子完美掠过最后一个弯道，稳稳驶向起点，车速慢慢降了下来，引擎暴躁的声响逐渐平缓。
直到车子彻底停稳。
车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还未散尽的晚风，轻轻流淌。
云辞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下车，指尖松开方向盘，缓缓垂落在身侧。
他微微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平缓呼吸。
胸腔里所有积压的烦闷彻底消散，浑身都透着一种慵懒的松弛感，连日以来的疲惫，都淡了不少。
路牧侧头看着他，灯光落在少年冷白的面容上，眉眼柔和，没有开口打扰。
过了许久，云辞才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清亮干净，之前那股沉沉压着的阴郁消失殆尽。他偏头看向副驾驶的人，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卸下所有情绪后的慵懒：“回去吧。”
路牧弯了弯眉眼，眼底情绪直白：“好。”
“要不要我来开？”
“不用。”云辞指尖重新搭上方向盘，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缓驶出赛道，“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