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早就被驯化了

后来日子照常过。

他还是每天回来,我还是每天去那个房间,做那些事,完了躺在他旁边。

可我心里,有根刺。

那根刺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有时候他对我笑,那根刺就扎一下。

有时候他摸我的头,那根刺又扎一下。

不疼,就是提醒我。

提醒我他是谁。

可我还是离不开他。

还是想他,等他,他在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样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刚来的时候,浑身是刺。现在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驯好了。”

那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

驯好了。

像训一条狗。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体面的,温和的。

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驯好了。

我是被驯好了。

被谁?被他。

用什么?用那些事,用那些话,用那些摸头的动作。

用那些“想我没”“乖”“睡吧”。

用那些让我觉得被当回事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他当我是回事吗?

我想起那天那个背影,那个声音,那张脸。

那个才是真的他。

这个躺在我旁边的,这个摸我头的——

是装的。

一直都是装的。

那天夜里,我忽然问他:“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里,有点轻。

“真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信那个?”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对你够好了,”他说,“吃穿用度,哪样亏过你?让你干什么了?不就是陪陪我?”

他的手伸过来,摸着我的脸。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你以前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多少?现在呢?一个月十万。还想怎样?”

我听着,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脸。

“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我对你好,你就待着。不好,你就走。就这么简单。”

他翻回去,背对着我。

“睡吧。”

我躺在那儿,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说得对。

真心不真心,重要吗?

反正我也不会走。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反正——

我已经被驯好了。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只狗来。

小小的,白色的,毛茸茸的。

他把狗抱在怀里,逗着玩。

我在旁边站着。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

“可爱吧?”

我说可爱。

他把狗放下,狗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到处闻。

他看着我,那眼神有点玩味。

“你知道吗,”他说,“这狗比你省心。”

我听着。

他继续说:“不用教,天生就知道怎么讨好人。往你腿上一蹭,你就想摸它。”

狗跑过来,蹭他的腿。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不像你,”他说,“还得慢慢驯。”

他看着狗,一下一下地摸。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以前摸我的头。

现在摸狗的头。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温柔。

那天晚上,狗在楼下,我在那个房间。 ,他在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狗和你的区别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

他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你是什么,还愿意待着。”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这才有意思。”

我跪在那儿,听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天之后,狗经常在。

他抱着狗的时候,我就不用跪着。

他在旁边逗狗的时候,我就站着看。

有时候他让我给狗喂食,倒水,带出去遛。

我都做。

狗很乖,不咬人,不叫,就跟着我。

我遛它的时候,它在草坪上跑,我在后面慢慢走。

有一天,它跑远了,我叫它,它不回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

它跑了一圈,又跑回来,蹭我的腿。

我弯腰摸它的头。

那毛软软的,热乎乎的。

它抬起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我。

我忽然想,我跟它,谁更像狗?

可能它更像狗。

因为它不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还愿意待着。

这才是最可悲的。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得很晚。

我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

他在走廊里,没开灯,就站着。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把我拉过去,抱住了。

很紧。

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站着,让他抱。

抱了很久。

他松开,看着我。

“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个人走了。”

我说谁。

他说:“以前那个,十九岁的,他妈找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继续说:“闹了几天,刚走。”

他没说闹什么。

但我大概猜到了。

那个跳楼的小男孩。

他妈。

这么多年了,还在找。

我看着傅恒。

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太清。

可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跟平时一样。

“她想要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声,很轻。

“想要公道。”

那两个字在黑暗里,有点冷。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我说好。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跟他出去。

司机开的车,他坐后座,我坐旁边。

车开了很久,到一个地方。

我没问去哪。

到了才知道,是墓地。

他下车,我跟着。

走了一段,在一个墓碑前停下来。

我低头看。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还有日期。

十九岁。

那两个字刺进眼睛里。

傅恒站在那儿,看着墓碑。

我站在他旁边。

风有点大,吹得衣服呼呼响。

他忽然开口:“这个就是那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妈找我要说法,说是我害死的。”

他看着墓碑,那眼神沉的,深的。

“可我没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是他自己跳的。”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陈述。

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走回车那边。

我跟在后面。

上车,关门。

车往回开。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个墓碑,那个名字,那个十九岁。

还有他妈。

这么多年了,还在找公道。

她找得到吗?

我看着傅恒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体面的,温和的,跟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又让我去那个房间。

做那些事。

做完了,我躺在他旁边。

他忽然开口:“今天那个墓,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幸亏你还在。”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比他们强。”

我说强什么。

他说:“能待着。”

我听着。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好好待着,”他说,“我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里头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可我什么都没说。

就嗯了一声。

他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

“睡吧。”

我闭上眼。

那天晚上又做梦了。

梦见那个十九岁的男孩。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

他回头看。

看着我。

那张脸很年轻,很干净,眼睛亮亮的。

他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走哪去?”

他说:“走啊,跳啊,跑啊,都行。”

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跟我一样,”他说,“都是被挑中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他挑中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跑不掉。”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

“他知道的。”

然后他跳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孩的话在脑子里转。

“他挑中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跑不掉。”

我知道吗?

我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签那个协议的时候就知道。

跪下的时候就知道。

被摸头的时候就知道。

可我还是留下了。

还是让他驯。

还是躺在这儿。

我侧过头,看着傅恒睡着的那张脸。

黑暗中,那张脸很安静。

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二天,那只狗死了。

不知道怎么死的,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傅恒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狗。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叫人来收拾,让人带走。

然后他看着我。

“再买一只?”

我说随便。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那个房间里。

他看着我,忽然说:“狗死了,你难不难过?”

我说有一点。

他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你还会难过。”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不会。”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条狗,死了就死了。再买一只就行。”

他伸出手,摸着我的头。

“你跟它不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会难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

想着他的话。

“你跟它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也会死。

死了,他也会再买一个。

一样的。

都一样的。

可我还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因为习惯。

因为被驯好了。

因为——

我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我看着那道光。

想起沈耀祖说的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可慢慢来,来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待着吧。

反正也没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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