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们不是不跑

恶心(十四)

那件事之后,傅恒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

一开始是话少了。

以前回来还会问两句“今天怎么样”“想我没”。后来不问了,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去书房,然后叫我。

做那些事的时候也变了。

以前好歹还说几句话,现在不说了。就做,做完了让我走。

有一回我完事儿了没马上走,在他旁边多站了两秒。他抬头看我,那眼神冷的。

“还有事?”

我说没有。

他说:“那站着干什么?”

我走了。

后来我就不多站了。

再后来,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回来待一小时,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就回来换个衣服,看我一眼都不看。

那天他回来,我在走廊里碰见他。

他看见我,皱了一下眉。

那眉头皱得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住这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有点烦。

“对,”他说,“你住这儿。”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影。

那背影绷得很紧,跟以前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叫我。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叫。

我每天吃饭,回房间,待着。吃饭,回房间,待着。跟之前他忙的时候一样。

可这次不一样。

上次他忙,我知道他会回来。

这次我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回来了,喝多了。

我在房间里,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看。

他站在走廊里,扶着墙,走不稳。

我过去扶他。

他甩开我的手。

那一下甩得很重,我撞在墙上,肩膀疼。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别碰我。”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扶着墙,自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肩膀火辣辣的疼。

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肩膀疼。

是因为他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在别人脸上见过。

以前在工地上,有个工友,姓王。他喝了酒就打老婆。有一次他老婆来工地找他,脸上带着伤,眼睛肿着。王哥当着我们的面骂她,让她滚。

他那个眼神,就跟傅恒刚才一样。

不是生气,是嫌。

嫌她碍事,嫌她多余,嫌她在那儿。

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这女的有病吧,被打成这样还不跑。

后来听人说,她跑过。

跑了又被找回来,找回来打得更狠。

再后来就不跑了。

我问过老刘,那女的是不是傻。

老刘说,不是傻,是跑不掉。

我说腿长她身上,怎么跑不掉。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不是跑不掉。

是不敢跑。

不知道跑出去能去哪。

不知道跑了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就跟他刚才那个眼神一样。

你明明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错,可他就是嫌你。

嫌你你还得待着。

因为没别的地方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傅恒没回来。

第三天,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敢问。

晚上他叫我。

我去那个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没让我跪。

就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冷的。

“他们说我是畜生。”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想?”

我说:“我……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那眼神沉的,深的,跟以前一样。

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

“不知道?”他说,“你待在我这儿,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钱,你不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他们一样,”他说,“都觉得我是畜生。”

我说我没有。

他说:“那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那眼神越来越冷。

忽然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下真响,打得我脑袋嗡嗡的,整个人往旁边栽。

我扶着墙,站稳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滚。”

我走了。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脸肿着,火辣辣的疼。

可我脑子里想的不是疼。

是他那句话。

“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我是被他包养的。

我是他花钱买的。

我是——

我是什么?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以前我看见那些被打的女人,心里想的是:活该。

都嫁人了,就是人家的人了,打几下怎么了?

不听话当然要打。

跑了还找回来,那不是傻吗?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现在我想的是: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被打的时候疼不疼?

被打完了怎么面对第二天?

怎么在那个打她的人面前吃饭,睡觉,过日子?

怎么还能待着不走?

我现在知道了。

因为没地方去。

因为走不动。

因为——

因为被打完了,他有时候也会摸摸你的头。

那种时候,你又觉得,好像还能过。

就像傅恒。

他打了我,第二天没叫我。

第三天叫了。

我去那个房间,他坐在椅子上。

我走过去,跪下。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一样,沉的,深的。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疼吗?”他问。

我说不疼。

他点点头。

“以后别惹我生气。”

我说好。

他又摸了摸我的头。

“乖。”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

脸还肿着,还有点疼。

可他那只手搭在我身上,热乎乎的。

我闭上眼。

心里想的是:就这样吧。

还能怎样。

后来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碰见管家。

他看见我脸上的伤,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能说。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新闻。

那些被家暴的女人,邻居说不知道,亲戚说不管,警察说家务事。

没人能说。

没人能帮。

现在我懂了。

不是不想帮。

是帮不了。

你站在这儿,看着她脸上带着伤,你能说什么?

让她跑?

她往哪跑?

让她离?

她怎么离?

那些话,说出来都是废话。

所以什么都不说。

就当没看见。

我也是。

管家就当没看见。

我也就当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傅恒又发脾气。

不知道外面又怎么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我在房间里,听见他摔东西。

没敢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眼神,狠的,冷的。

“出来。”

我出来。

他带我去了那个房间。

那天晚上比上次重。

他一边做一边骂,骂外面那些人,骂那些“不知道好歹的东西”,骂完了又骂我。

骂什么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句。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比他们强?你就是个卖的!”

我听着。

没说话。

完事儿了,他走了。

我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躺在地上。

浑身疼。

疼得动不了。

躺了很久。

后来自己爬起来,回房间。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他那句话。

“你就是个卖的。”

对。

我是。

那又怎样?

我还能是什么?

那天晚上又没睡着。

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一直转。

转到后来,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王哥打的女人。

她现在在哪?

还活着吗?

还在被打吗?

还是跑了?

还是死了?

不知道。

可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活该。

她只是——跑不掉。

跟我一样。

那天之后,傅恒越来越暴躁。

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发脾气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句话不对,就是一巴掌。

有时候什么都没说,他也发火。

我学会了看脸色。

他回来的时候,看他的表情。如果脸色不好,就躲远点。如果脸色还行,就靠近点。

跟狗一样。

不对,跟狗不一样。

狗不知道自己要躲。

我知道。

我知道要躲,可还是得靠近。

因为他是傅恒。

因为我是他的。

那天他在客厅里接电话,我在楼上听着。

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吼了一句:“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我不敢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上楼了。

走到我房间门口,门开着,我在里面站着。

他看着我。

那眼神,狠的。

“你看什么?”

我说没看。

他走进来,站到我面前。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忽然伸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的,里面全是血丝。

“你是不是也在心里骂我?”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走了。

我站在那儿,腿发软。

那天晚上他没叫我。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管家来送饭。

我问他:“傅先生最近怎么了?”

管家低着头,没看我。

“赵先生,这不是我该说的。”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吃饭。

吃完了,坐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以前我觉得,那些被打的女人,为什么不跑?

现在我知道了。

因为跑了,也不知道去哪。

因为跑了,也没人要。

因为——

因为打你的那个人,有时候也会对你好。

那种好,让你觉得,还能忍。

再忍忍。

忍过去就好了。

可忍不过去。

永远有下一次。

那天晚上傅恒又回来了。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狠的冷的,是另一种。

我说不上来。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坐了很久,没说话。

我也不敢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

“今天,”他说,“有人死了。”

我看着他。

他说:“以前那个,十八岁的,他爸也死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心脏病。他妈说,是气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找我闹了三年。”

我听着。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现在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

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也会怕。

怕那些人来找他。

怕那些事被翻出来。

怕——

怕报应。

可那又怎样?

他还是他。

我还是我。

他还是打我,我还是受着。

那天晚上他让我过去,躺在他旁边。

他抱着我,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

他闷着声说:“你不会走吧?”

我说不会。

他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没说话。

他抱得更紧了。

我躺在那儿,让他抱着。

心里想的是:

我不会走。

不是因为不想走。

是因为——走了也不知道去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个十八岁的男孩。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走哪去?”

他说:“哪都行。比我强。”

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最恨的是,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孩的话在脑子里转。

“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怕了。

怕那些人来找他。

可他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侧过头,看着他睡着的那张脸。

黑暗中,那张脸很安静。

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别惹事。”

我说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

窗外的鸟又叫了。

还是那只,还是那根树枝。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

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

我忽然想,它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知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知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死过一条狗,那个椅子上跪过人,那个男人打过人?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叫,飞,活。

多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

它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我骂那些被家暴的女人。

说她们活该。

说她们不跑是傻。

说她们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东西,打几下怎么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活该。

那是没办法。

那是被一点一点磨掉的。

那是一次一次被打,又一次一次被摸头,慢慢变成这样的。

就像我。

我也是这样。

一点一点,变成现在的我。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脸色又不好。

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来,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怎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乖,”他说,“别怕。”

我站在那儿,让他摸。

心里想的是:

我怎么能不怕。

可我什么也没说。

就让他摸。

因为他摸完了,今天可能就不打了。

也可能还打。

不知道。

只能等。

只能受着。

只能——

继续待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我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沈耀祖说的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可慢慢来,来的是什么呢?

是打。

是骂。

是摸头。

是离不开。

是——

是变成这样。

我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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