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二福的自述

我叫赵二福。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二福是双倍的福气。我呸,双倍个屁,我他妈从小就没见过福气长啥样。

我今年三十四,光棍一条,在工地上搬砖。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刷短视频,看那些穿得少的大胸妹子扭来扭去。我每条底下都留言:这女的一看就好生养,娶回家准能生儿子。

我还在厂里干过两年,那会儿有个女的对我笑了一下,我就琢磨着孩子叫啥名了。后来才知道她对谁都那么笑,我气得在宿舍骂了三天:骚货,早晚让人搞大肚子。

我瞧不上那些娘们叽叽的男人,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不恶心?那不是有病吗?见一个我骂一个。

至于女同——那就是没遇着好男人。真爷们儿给她犁一回地,保准服服帖帖。

我做梦都想娶个媳妇。长得丑点没事,能生儿子就行。屁股得大,胸得大,腰得细,皮肤得白,最好还是个处女——不是处女也行,但不能让我知道。

可惜没人跟我。

我长得不咋地,兜里也没钱。追债的倒是追得紧,三万块,利滚利,现在得还五万。

我就是为这个躲到沈耀祖这儿的。

头一回见他的时候,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他瘫在床上,像一摊发馊的烂肉。那脸皱得跟鞋底子似的,眼珠子黄不拉几,挂着血丝,牙缝里卡着一坨黄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哪顿饭剩的。

中介说这老东西叫沈耀祖,五十五,瘫了。

沈耀祖,耀祖——就这?光宗耀祖?我呸。

他还冲我笑,露出那几颗黑牙。

我扭过头去,实在看不下去。

可我没得选。八千块一个月,还管住。我得活着,得躲债,得攒钱娶媳妇。

忍着吧。

伺候他第一天,我就想死。

给他擦身的时候,那味儿直冲天灵盖。他下半身没知觉,拉尿全在裤子里沤着,一脱裤子我差点原地升天。我闭着眼给他擦,恨不得拿钢丝球把他那层老皮搓出血来。

擦胯骨那儿,我手碰着一个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晒干的虫子”。

我扔了毛巾,冲到厕所吐了。

吐完了回来,他还躺在那儿,

我盯着它,心想:这玩意儿年轻时候也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女的。

然后我就更恶心了。

他妈的,就这样的,也配睡女人?

可后来我发现,这老东西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有回我给他翻身,累出一身汗,T恤撩起来擦汗,露出肚子。一低头,正撞上他盯着我看。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黏糊糊的,像舌头一样,在我肚子上舔。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衣服骂他:“看什么看?老不死的。”

他收回眼神,又变成那副烂柿子的笑:“小赵,你肚子挺白。”

白你妈。

老子肚子白不白关你屁事?

那之后我就多了个心眼。他再盯着我看,我就瞪回去。可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笑,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晃来晃去。

有回我给他喂饭,他张嘴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小赵,你嘴长得好看。”

我直接把勺子捅他嗓子眼儿里了。

他呛得直咳,脸都紫了。咳完了,还是那副死样子:“慢慢来,不着急。”

我他妈想把他那几颗黑牙全敲下来。

我开始留意他看我的方式。

不是老头看小伙子的方式。是另一种——说不上来,反正让我浑身发毛。他看我擦汗,看我喝水,看我弯腰捡东西。眼珠子黏在我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有个工友,老刘,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他在澡堂子让人摸过屁股。我说你瞎扯,俩老爷们儿能干啥?他说你不懂,有些人就好这口。

我当时听完还笑他,说他让人摸也是活该,谁让他屁股大。

现在我忽然想起来了。

老刘说那话的时候,眼神挺复杂的。

那天晚上我做噩梦了。梦见沈耀祖从床上站起来——他明明瘫了,却站起来了——走到我床边,伸出那只干枯枯的手,摸我的脸。

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瘫在床上,跟以前一样,动不了。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黏。

有回我给他擦背,他趴着,忽然说:“小赵,你娶媳妇了没?”

我说没,咋了。

他说:“想不想?”

我说废话,谁他妈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着声说:“我以前也想过。”

我说你年轻时候娶过?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睡过女的没?

他又没吭声。

我忽然反应过来,手里的毛巾停了。

“你……”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稀拉拉的头发,“你该不会是那个吧?”

他没回头,问:“哪个?”

我说:“就是……喜欢男的?”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继续擦,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闷在枕头里,闷闷的,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小赵,”他说,“你挺聪明。”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我操。

我他妈伺候了三个月的瘫子,是个老玻璃?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那张破躺椅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恶心。他看我那眼神,黏糊糊的,敢情是在琢磨我呢?年轻时候不知道进过多少人?

我他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想到他盯着我肚子看,盯着我嘴看,盯着我看——我操,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我想吐。

第二天我给他喂饭,手都是抖的。不是怕,是恶心,恶心得我浑身发毛。他把嘴张开,露出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那嘴含过什么东西?

我把勺子往他嘴里一塞,恨不得捅穿他喉咙。

他咳了两声,还是笑:“小赵,今天手劲儿挺大。”

我瞪着他,骂了一句:“老玻璃。”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老玻璃,”他重复了一遍,“对,我是。”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小赵,你骂得对,”他说,“我年轻时候也骂人玻璃,骂得比你还难听。”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我那会儿跟你一样,觉得女人就该嫁人生娃,觉得男的搞一块儿是病,见一个骂一个。我还给厂里一个女同志造过黄谣——就因为她不理我。我说她让人搞大过肚子,打过胎,什么难听说什么。后来她调走了,听说嫁了人,过得还行。”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可我自己呢?”他看着窗外,声音慢吞吞的,“三十岁那年我让人按在澡堂子里,才他妈知道自己是啥玩意儿。”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扯着笑。

“你跟我年轻时候真像,”他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就只是看着。

“别怕,”他说,“我这把年纪了,能干啥?就是想看看,看看年轻时候的自己长啥样。”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绷紧。

他忽然笑了,这回笑出声,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行了,”他摆摆手,“出去吧。再站这儿,你得吐我屋里。”

我摔门出去,在楼道里蹲了半天。

抽了半包烟,手还在抖。

后来追债的来了。那帮人换了新老板,不认我还过钱,就要我这个人。

我跑回他屋里,他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我喘着气说:“他们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电视关了。

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

我操。

他坐起来了。

他掀开被子,把两条腿挪到床下,踩在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糙得像砂纸。

“别怕,”他说,“有我。”

他出去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跑远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把枪。

他把枪放到枕头底下,重新坐回床上,两条腿耷拉着。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

“小赵,”他说,“三万块我替你还。”

我站在那儿,腿发软。

他冲我招手:“过来。”

我没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等着。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过去了。

他那只手落在我后脖颈上,粗糙滚烫,按住了。

我浑身一僵。

他仰着脸看我,离得那么近,我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闻见他嘴里的臭气。

他说:“小赵,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烂命一条?”

我说不知道。

他说:“烂命就是扔地上都没人捡。我这命烂了几十年了,你也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盯着我,忽然问:“你以前造过多少黄谣?”

我愣住了。

他说:“那些女的,你一个都没睡过吧?”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笑了,松开按在我脖子上的手。

“行了,去吧。钱下午到你账上,拿了钱就走。”

下午,五万块到账。

我没走。

门外面那辆面包车还在。

我蹲在楼道里,看着那辆车,一根接一根抽烟。

天黑的时候,我回去了。

他还在床上,还是那个瘫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看着他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

他也看着我。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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