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晚乐弗上楼的时候,杨天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开门看见他,杨天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没想到会是现在”的愣。

“进来。”他说。

屋里是他熟悉的样子,电视开着没声音,茶几上有两个杯子,有一个是他之前放在这儿的。厨房的水槽里有刚洗完的那几样菜碗。

杨天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出来,看了他一眼:“喝吗?”

“喝。”

杨天拿了两瓶,开了,递给他一瓶,自己坐到沙发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乐弗的左边贴着杨天的右肩,这个距离现在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自然的。

乐弗把啤酒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有立刻喝。

杨天没问他怎么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逼问的人。他等。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杨天。”乐弗说。

“嗯。”

“我可能要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之前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种开场,什么“有件事想和你说”,什么“这段时间太谢谢你了”,什么“我想先告诉你我的打算”。

结果他真到了这一刻,脱口而出的是最直白的一句。

杨天喝了一口啤酒,没放下瓶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什么时候?”

“下周二。”

“嗯。”

“展览准备来不及了,”乐弗补充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解释,“那幅画还没完,策展人一直催——”

“我知道,”杨天截住他,“你不用和我解释。”

乐弗停住了。

杨天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电视上那个无声的综艺上,那个主持人正在做一个夸张的表情,红色的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但两个人都没真的在看那个画面。

“你不会生气?”乐弗问。

“为什么生气。”

“……”

“乐弗,”杨天侧过头看他,“你从一开始就是要走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很轻的刀,不重,但准。

乐弗没有说话。

“你来的时候就是短租,”杨天继续,“你自己说的,‘采风’。我从你第一天来我摊前,就知道你是一个过路的人。”

“……”

“我没有恨过你。”杨天说,“这一个多月我挺高兴的。但我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会留下来的人。”

乐弗低下头,看自己手里那瓶啤酒。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杨天看他欲言又止,就接道,“是我自己清楚的,不是你骗我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怨,没有自怜。就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过的事。

乐弗反而觉得比对方哭一场更难受。

他想,如果杨天现在生气,现在质问他,现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他都会觉得好过一些,因为那样他可以道歉,可以解释,可以承担。

但杨天不是那样的人。杨天不给他这种机会。

“我,”乐弗开口,又停,“我会回来的。”

他话说出口,自己就知道这句话的轻。

杨天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啤酒,放下瓶子,转过身正对乐弗,眼神是温和的,那种温和里头有一种让人站不住脚的清醒。

“乐弗,”他说,“走就好好走,不用非要说这种话。”

“……”

“我这种人,不擅长等人,”杨天说,“你要是能回来,我很高兴。你要是回不来,我也过得好。你不用为我说那种话。”

乐弗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让眼泪出来,他从大学以后就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他不打算今天破这个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所有他能想到的回答,“我不是那种人”,“这次不一样”,“你相信我”,都是话本里的台词。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说这种话,他知道这些话听着像真的,其实都是轻的。

他不想对杨天说轻的话。

所以他没有说。

他把啤酒放到茶几上,伸出手,把杨天的手握住了。

杨天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各自拿着啤酒。电视上那个主持人换了一个表情,字幕又滚过去一行。外面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了一下。

“杨天。”

“嗯。”

“我不能保证什么。”乐弗说,“但这段时间,我没有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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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侧过头看他。

“这我知道。”他说。

那一晚他们没有做什么。

他们就那么靠着,看电视,喝啤酒,偶尔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不说。

大概十一点多,杨天说:“我睡了,你要回去吗?”

乐弗想了想,说:“我留下。”

“好。”

他们躺下,杨天像往常一样,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规律得像一个钟。

乐弗又没睡着。

他侧过身,看杨天的侧脸,这个侧脸他看过很多次了,但今晚看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知道他再看这个侧脸的机会,就只剩几天了。

他在那个黑暗里,做了一件他以前不会做的事,他轻轻伸出手,把杨天散到前额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

杨天没有醒。

乐弗把手收回来,翻身,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想,他要做的,不是承诺,承诺是一个轻的东西,谁都可以说。

他要做的,是让这段时间,变成杨天记忆里一件完好无损的事,不要因为他的离开把它搞坏。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快。

乐弗还是每天下楼吃煎饼,杨天还是每天做煎饼给他,动作和以前一样熟练,表情和以前一样温和,甚至比以前还要多笑几次,但乐弗知道,那多出来的笑,是一种分寸。

杨天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他知道乐弗这几天不好过,他不让乐弗更不好过。

乐弗也在这几天学会了一种新的克制,他不去要求杨天表现出“舍不得”,他也不去自我感动地表演“舍不得”。他只是每天照常来,每天照常走。

他们两个人,像是在默契地把最后几天过成“平常”的样子。

最后一天,是个晴天。

乐弗早上收拾行李,行李本来就不多,来的时候的双肩包和拉杆箱,加上这段时间积攒的一本速写本和两瓶小罗寄来的颜料。他没有买什么额外的东西,也没有买任何“纪念品”。

他想,纪念不在东西上。

他把行李拎下楼,小车在楼下等着,他叫的是高铁站的专车,给的时间是十点。

九点半,他走到摊前。

杨天正在摊一张饼,像他第一次见到杨天那样,左手持推平工具,右手握铲,动作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身上的黄色卫衣都是同一件。

乐弗站在旁边,没说话。

杨天把那张饼做好,递给他,道:“全加。”

“你怎么知道我要?”

“我今天早上就给你留了料。”

乐弗伸手接过来,那张煎饼,份量比平时大一圈,鼓鼓囊囊的。他低头看了看,问:

“你又加了?”

“最后一张,”杨天道,“省不住。”

乐弗一下子没接上话。

杨天这次没有让他扫码,这张是送的。乐弗也没有坚持。

他拿着那张煎饼,站在原地。

杨天把铁板擦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他们两个人此刻唯一在做的事,对视。

“走好。”杨天说。

“嗯。”乐弗应,声音有点干,“你也保重。”

“没事,”杨天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他一贯的、阳光的、带着一嘴白牙的笑,“我这人,很耐的。”

乐弗听见自己鼻子里“嗤”地一声,他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但最终那个声音出来了,是一个近乎笑的气音。

“我走了。”他说。

“嗯,走吧。”

他转身,提着行李,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杨天已经在给下一个客人做饼,那个背影,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高挑,健康,在清晨的阳光里站得笔直。帆布棚的影子打在他肩膀上,铁板上滋滋作响,烟气腾起,消散。

乐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再回头。

高铁开动的时候,乐弗把那张煎饼从袋子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面薄,葱香,鸡蛋嫩,薄脆脆,辣椒酱的量刚刚好。

窗外,那座城市慢慢地往后退了。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张煎饼吃完了,把纸袋仔细叠好,放到座位前的小桌板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顺便也沾了沾眼角。

车厢里没人注意到他。

他侧过脸,对着窗外看,那座城市已经被甩到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往后飞的田野和天空。

他闭上眼。

他想,他应该画一张画,名字就叫,“今天”。

就是今天这一张。

不是告别的那一张,不是煎饼的那一张,不是高铁的那一张。

就是今天,这个人在他身后的早晨,还在为下一个客人做饼的那一张。

就那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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