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乐弗是被一个轻微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眼，屋里是半黑的，窗帘上有一层极淡的青灰，天还没亮。他侧过头，杨天已经不在他旁边了，被子被轻轻掀起过，又重新搭回原处，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体温。
厨房那边传来极低的声音，水烧开又被关掉的扣锁声，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有人在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零八。
他躺了一会儿，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杨天的外套走出去。
厨房的灯亮着一点，是一个小小的LED台灯，不是顶灯，他明白了，杨天是怕吵醒他，只开了这个。杨天背对着他，正在把一桶面糊搬上台面，听见动静，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桶面糊的把手。
他们两个人在门口看了一眼彼此。
杨天先开口:“你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动。”乐弗的声音还有点哑，“几点了？”
“四点。”
“这么早。”
“每天都这么早。”杨天把面糊放下，过来，把他往屋里推，“你接着睡，我出摊去。”
“我想看你出摊。”
“看什么，”杨天笑了一下，但没有真的推拒，“你睡你的。”
“我已经醒了。”
杨天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近，也很自然，像是他们已经过了好几年这样的早晨，而不是第一个早晨。
“那就陪我坐一会儿。”他说。
乐弗坐在那张小餐桌边，杨天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自己继续忙。小小的厨房里，面糊在一口铁盆里被勺子匀着，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响，杨天把前一晚切好的葱花从保鲜盒里倒出来，又切了些新的，再把几个瓶瓶罐罐的料从橱柜里拿出来摆好，都是为了早上节省时间做的准备工作，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不用看眼睛就知道哪样东西在哪里。
乐弗捧着那杯热水，看着他。
昨晚灯下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识让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见过很多人，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同时有昨夜的那种柔软和此刻的这种利落。昨夜的杨天是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安静的退让；眼前这个杨天是快的，手腕一转一翻都带着节奏，像一台已经熟透的机器。
这是同一个人。
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的两种面，叠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
杨天把最后一罐辣椒酱放进保温袋，擦了下手，转过身看见他还在发呆。
“你看我干嘛。”
“看你这个样子。”乐弗说。
“哪个样子。”
“做事的样子。”
杨天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桌上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手腕在动作里是好看的，乐弗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被他自己注意到了，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有过三任对象，但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在清晨四点半看对方搬面糊也觉得好看。
五点十分，杨天推着那辆红色小车出了门。
乐弗陪他下楼，帮他把小车推到楼下巷口。外头天还没亮透，只是东边有了一点非常淡的玫瑰色的影子，空气冷得清晰，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杨天把小车停好，开始支帆布棚。乐弗站在旁边看，没有帮，他知道自己帮反而添乱。
棚支好了，炉子点着了，铁板开始慢慢发热，那个“滋”的一声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听到。
杨天往铁板上刷了一层薄油，对乐弗道:“你回去睡吧。”
“再待一会儿。”
“冷。”
“我穿得不少。”乐弗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穿了杨天的那件外套，外头是自己的羽绒服，比平时多了一层，“你怎么不冷？”
“我动着。”杨天说，“你坐着肯定冷。”
他说着，从车身下头的一个小柜子里抽出一个折叠的小马扎，打开，递给他:“坐这个，别站着。”
乐弗接了马扎，坐下。
马扎很矮，他坐下去之后，眼睛的高度刚好到杨天的腰。他抬头看杨天，对方正在低头检查面糊的稠度，侧脸在刚升起来的炉火的光里，是橙色的。
这个画面，乐弗心里在非常轻的一个瞬间，想把它画下来。
但他没有动，没有掏出速写本，没有拿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
他以前画人是为了抓住。现在他开始觉得，有些画面不应该抓住，应该让它过去，让它变成一种在心里的存在，而不是纸上的。
早晨刚过七点，第一拨上班的客人来了。
杨天的动作一下子进入了那种每天的节奏，面糊浇开，摊平，磕蛋，铺料，铲刀一翻，对折，装袋，递出去，收钱，下一张。每一张饼都是干净的，没有一张糊的或者夹生的。
乐弗坐在旁边，看他做了大概十几张。
中间他注意到一件小事，轮到他的那一张，杨天的节奏稍微停了一瞬，然后多磕了一颗鸡蛋。
其他人都是两个，他这一张是三个。
乐弗收下那张煎饼，付了钱，没说话。
杨天也没看他，继续做下一个客人的饼。
但乐弗端着煎饼在旁边蹲下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几天，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状态。
不是每天都在一起，但每天都知道对方在哪里。乐弗上午有时候睡到九点十点，下午画速写，傍晚去吃杨天收摊后还剩的那一两张饼，杨天有时候会故意多留一张给他。
有时候晚上乐弗上楼，两个人坐着聊天，看电视，吃点什么，杨天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菜，就是煮面，炒菜，但他做得认真，面都不会糊。
有时候不上楼，乐弗在自己的公寓里，画画，读书，听街上的声音。他知道杨天就在两层楼之上，这个“知道”本身就让他安心。
有一天下雨，乐弗没出门，在公寓里画了一下午。傍晚雨停了，他没有上楼，想让杨天休息。结果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他开门，杨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没出门？”杨天问。
“没。”
“我估计你没吃饭。”杨天把塑料袋递过来，“包子。”
乐弗接过来，热的，袋子还在冒热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看了杨天一眼。
“进来坐一下？”他说。
“不了，”杨天道，“我明天还得四点起。”
“那你怎么来了？”
“路过。”
“……谢了。”乐弗说。
“吃完睡。”杨天说，转身就上楼了。
乐弗拎着那袋还热的包子，站在门口，看杨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关上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把包子袋打开，里头三个，猪肉大葱的，是他之前提过一次喜欢吃的那种。
他咬了一口，烫了嘴。
他慢慢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送夜宵，不是情人节，不是纪念日，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事，就是因为“估计你没吃饭”。
他一个人在沙发上，把三个包子一个一个吃完了，汤汁在他手背上流了一道，他用纸巾擦掉，然后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开电视，没拿手机，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他要怎么办。
他的生活在另一座城市。他的工作室在那边，他的画廊在那边，他下个月的展在那边，他签了合约的那几幅还没完成的画，都在那边。
他知道这件事。
但现在，他睡的这间低层屋子，有一个人为了他，会给他买两个包子，在递过来的时候说“路过”。
这两件事，他没办法同时处理。
他躺了很久，最终才睡着。
接下来的那两天，他的手机开始震。
小罗的消息变得更频繁了。
“乐老师，策展人今天又打电话了，他说需要您尽快回来确认作品清单。”
“乐老师，画廊那边说您那幅《寻常之二》必须这周完成，不然进不了下个月展览目录。”
“乐老师，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乐弗一条条看，每一条都没有立刻回。
他坐在公寓的窗前，看楼下，杨天的红色小车刚刚收摊，帆布棚折叠起来，杨天正在擦铁板。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小罗:
“下周。”
小罗立刻回:“真的？”
“真的。”
“您别哄我。”
“我没哄你。”乐弗敲完这条，又加了一句，“下周二，我回。”
小罗那边没有再回消息，大概是在擦眼泪，或者只是松了口气。
乐弗放下手机，看着楼下那个已经快要收完的红色小车。
他知道，这个消息，他得自己和杨天说。
他不能让它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也不能不说。
他在那个窗前站了很久。
太阳下去了，街灯亮了，杨天推着小车离开了那个位置。
乐弗还站在那里。
他知道他得下去。但是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杨天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没打字。
这种事不能用手机说。
他关了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站了一会儿，抓起外套下楼了。
他睁眼，屋里是半黑的，窗帘上有一层极淡的青灰，天还没亮。他侧过头，杨天已经不在他旁边了，被子被轻轻掀起过，又重新搭回原处，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体温。
厨房那边传来极低的声音，水烧开又被关掉的扣锁声，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有人在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零八。
他躺了一会儿，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杨天的外套走出去。
厨房的灯亮着一点，是一个小小的LED台灯，不是顶灯，他明白了，杨天是怕吵醒他，只开了这个。杨天背对着他，正在把一桶面糊搬上台面，听见动静，转过身，手里还拎着那桶面糊的把手。
他们两个人在门口看了一眼彼此。
杨天先开口:“你怎么起来了？”
“听见你动。”乐弗的声音还有点哑，“几点了？”
“四点。”
“这么早。”
“每天都这么早。”杨天把面糊放下，过来，把他往屋里推，“你接着睡，我出摊去。”
“我想看你出摊。”
“看什么，”杨天笑了一下，但没有真的推拒，“你睡你的。”
“我已经醒了。”
杨天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近，也很自然，像是他们已经过了好几年这样的早晨，而不是第一个早晨。
“那就陪我坐一会儿。”他说。
乐弗坐在那张小餐桌边，杨天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自己继续忙。小小的厨房里，面糊在一口铁盆里被勺子匀着，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响，杨天把前一晚切好的葱花从保鲜盒里倒出来，又切了些新的，再把几个瓶瓶罐罐的料从橱柜里拿出来摆好，都是为了早上节省时间做的准备工作，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不用看眼睛就知道哪样东西在哪里。
乐弗捧着那杯热水，看着他。
昨晚灯下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识让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见过很多人，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同时有昨夜的那种柔软和此刻的这种利落。昨夜的杨天是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安静的退让；眼前这个杨天是快的，手腕一转一翻都带着节奏，像一台已经熟透的机器。
这是同一个人。
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的两种面，叠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
杨天把最后一罐辣椒酱放进保温袋，擦了下手，转过身看见他还在发呆。
“你看我干嘛。”
“看你这个样子。”乐弗说。
“哪个样子。”
“做事的样子。”
杨天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桌上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手腕在动作里是好看的，乐弗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被他自己注意到了，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有过三任对象，但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在清晨四点半看对方搬面糊也觉得好看。
五点十分，杨天推着那辆红色小车出了门。
乐弗陪他下楼，帮他把小车推到楼下巷口。外头天还没亮透，只是东边有了一点非常淡的玫瑰色的影子，空气冷得清晰，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杨天把小车停好，开始支帆布棚。乐弗站在旁边看，没有帮，他知道自己帮反而添乱。
棚支好了，炉子点着了，铁板开始慢慢发热，那个“滋”的一声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听到。
杨天往铁板上刷了一层薄油，对乐弗道:“你回去睡吧。”
“再待一会儿。”
“冷。”
“我穿得不少。”乐弗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穿了杨天的那件外套，外头是自己的羽绒服，比平时多了一层，“你怎么不冷？”
“我动着。”杨天说，“你坐着肯定冷。”
他说着，从车身下头的一个小柜子里抽出一个折叠的小马扎，打开，递给他:“坐这个，别站着。”
乐弗接了马扎，坐下。
马扎很矮，他坐下去之后，眼睛的高度刚好到杨天的腰。他抬头看杨天，对方正在低头检查面糊的稠度，侧脸在刚升起来的炉火的光里，是橙色的。
这个画面，乐弗心里在非常轻的一个瞬间，想把它画下来。
但他没有动，没有掏出速写本，没有拿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
他以前画人是为了抓住。现在他开始觉得，有些画面不应该抓住，应该让它过去，让它变成一种在心里的存在，而不是纸上的。
早晨刚过七点，第一拨上班的客人来了。
杨天的动作一下子进入了那种每天的节奏，面糊浇开，摊平，磕蛋，铺料，铲刀一翻，对折，装袋，递出去，收钱，下一张。每一张饼都是干净的，没有一张糊的或者夹生的。
乐弗坐在旁边，看他做了大概十几张。
中间他注意到一件小事，轮到他的那一张，杨天的节奏稍微停了一瞬，然后多磕了一颗鸡蛋。
其他人都是两个，他这一张是三个。
乐弗收下那张煎饼，付了钱，没说话。
杨天也没看他，继续做下一个客人的饼。
但乐弗端着煎饼在旁边蹲下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几天，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状态。
不是每天都在一起，但每天都知道对方在哪里。乐弗上午有时候睡到九点十点，下午画速写，傍晚去吃杨天收摊后还剩的那一两张饼，杨天有时候会故意多留一张给他。
有时候晚上乐弗上楼，两个人坐着聊天，看电视，吃点什么，杨天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菜，就是煮面，炒菜，但他做得认真，面都不会糊。
有时候不上楼，乐弗在自己的公寓里，画画，读书，听街上的声音。他知道杨天就在两层楼之上，这个“知道”本身就让他安心。
有一天下雨，乐弗没出门，在公寓里画了一下午。傍晚雨停了，他没有上楼，想让杨天休息。结果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他开门，杨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没出门？”杨天问。
“没。”
“我估计你没吃饭。”杨天把塑料袋递过来，“包子。”
乐弗接过来，热的，袋子还在冒热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看了杨天一眼。
“进来坐一下？”他说。
“不了，”杨天道，“我明天还得四点起。”
“那你怎么来了？”
“路过。”
“……谢了。”乐弗说。
“吃完睡。”杨天说，转身就上楼了。
乐弗拎着那袋还热的包子，站在门口，看杨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关上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把包子袋打开，里头三个，猪肉大葱的，是他之前提过一次喜欢吃的那种。
他咬了一口，烫了嘴。
他慢慢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送夜宵，不是情人节，不是纪念日，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事，就是因为“估计你没吃饭”。
他一个人在沙发上，把三个包子一个一个吃完了，汤汁在他手背上流了一道，他用纸巾擦掉，然后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开电视，没拿手机，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他要怎么办。
他的生活在另一座城市。他的工作室在那边，他的画廊在那边，他下个月的展在那边，他签了合约的那几幅还没完成的画，都在那边。
他知道这件事。
但现在，他睡的这间低层屋子，有一个人为了他，会给他买两个包子，在递过来的时候说“路过”。
这两件事，他没办法同时处理。
他躺了很久，最终才睡着。
接下来的那两天，他的手机开始震。
小罗的消息变得更频繁了。
“乐老师，策展人今天又打电话了，他说需要您尽快回来确认作品清单。”
“乐老师，画廊那边说您那幅《寻常之二》必须这周完成，不然进不了下个月展览目录。”
“乐老师，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乐弗一条条看，每一条都没有立刻回。
他坐在公寓的窗前，看楼下，杨天的红色小车刚刚收摊，帆布棚折叠起来，杨天正在擦铁板。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小罗:
“下周。”
小罗立刻回:“真的？”
“真的。”
“您别哄我。”
“我没哄你。”乐弗敲完这条，又加了一句，“下周二，我回。”
小罗那边没有再回消息，大概是在擦眼泪，或者只是松了口气。
乐弗放下手机，看着楼下那个已经快要收完的红色小车。
他知道，这个消息，他得自己和杨天说。
他不能让它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也不能不说。
他在那个窗前站了很久。
太阳下去了，街灯亮了，杨天推着小车离开了那个位置。
乐弗还站在那里。
他知道他得下去。但是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杨天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没打字。
这种事不能用手机说。
他关了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站了一会儿，抓起外套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