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寻常》展之后的那一个月,乐弗的生活被一种他熟悉的节奏重新接管。

电话响,邮件来,合约递过来,采访排队——他从南方带回来的那点“慢”,在这座城市的齿轮里被磨掉得很快。头两个星期,他还能在早上醒来的时候,让自己在床上躺几分钟,不看手机;到第三周,他一睁眼就已经在回小罗的消息了。

《寻常之二》最终被老王以八十万买走。合同签的那天,老王请乐弗吃了一顿饭,说:“乐老师,这一幅我家挂不住,我准备捐给美术馆。”

乐弗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年纪大了,”老王笑,“收藏这种事,到一定阶段,就开始想怎么留给下一代人看。这幅画,放我家,看的就是我一家人;放美术馆,看的是一代人。”

乐弗没有再接话。

他心里知道,这幅画要去美术馆了。它的“自画像”那层皮,会被挂在美术馆的说明牌上,被来来往往几十年里每个看它的人读到。那个说明牌会用一种非常体面的、艺评惯用的语言,把它钉在那个解读上,钉得牢牢的。

老王看他不说话,问:“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乐弗说。

“那是什么?”

“……没什么。”乐弗举起杯,“敬老师。”

两个人喝了那杯。

认识陆原,是那个展览结束之后的第三周。

他是被张老师介绍来的,这人三十七岁,独立策展人,早年留学过,回国之后做了几个不大但口碑很好的展。那天在张老师的工作室里,他穿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上没有戒指,手指修长,说话声音是压着的,不高不低。

张老师给他们介绍过,两个人就坐下聊。他们第一次聊,聊了三个小时。

乐弗发现,这人知道的东西很多,他能从乐弗早年的《怒纹》系列一路聊到近年的《寻常》,每一个时期他都看过,每一个时期他都能说出一两句自己的观察。他引用波德莱尔,引用本雅明,引用一个乐弗自己都没看过的八十年代的德国哲学家,引用得很自然,不卖弄。

乐弗听着他说,中间有两次,忽然觉得,这是他很久没有遇到过的那种“聊得上”。

陆原最后说:“我想给你策一个展。”

“什么样的?”

“不是画廊那种,”陆原道,“我想做一个小的、选十幅画的、主题很窄的展。不卖画。只看。”

“主题是什么?”

“你和你过去这五年里,最想删掉的那几张画。”

乐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

陆原这个提议,乐弗答应了。

展的筹备期定在两个月,开幕在来年三月。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和陆原几乎每周都见面,有时候在工作室,有时候在画廊,有时候就是在一间咖啡馆,陆原带着他笔记本电脑里的方案,一项一项和他过。

乐弗发现,他很享受这种交流。

陆原说话时的节奏,是他熟悉的,那种知识分子和知识分子之间的节奏,你说半句,对方能接另外半句;你提一个名字,对方知道你为什么提这个名字;你卡在某处,对方给一句话,你立刻就通了。这种交流不费力,甚至让人觉得被理解了。

有一次他们聊到深夜两点,在陆原家附近的那家小酒馆里,最后陆原付了账,两人走出来,街上已经没车了。

陆原看他一眼:“你打车回去?”

“嗯。”

“……要不去我家坐一下。”

乐弗看着他。这个邀请,乐弗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他们前几次见面里,有那种含糊的、试探性的眼神,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但都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一下。他想到的是杨天。

但很奇怪。他想到杨天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不是一个画面,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距离感。杨天此刻在那座南方城市,在那间小小的一室户里,肯定已经睡着了。他们上一次互通消息是五天前,一共三句话,“在吗”“在”“嗯,好”。

这样的远,算什么?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定义,没有“你不能怎么样”。那天在告别的沙发上,杨天亲口说过,“你要是能回来,我很高兴。你要是回不来,我也过得好。”

那句话,乐弗此刻想起,忽然觉得它不是一句祝福,是一个许可。

一个“你可以不回来”的许可。

他对陆原说:“好。”

陆原的家在城市的东边,一间公寓,装修得非常克制,灰色的墙,木色的地板,极少的家具。玄关处有一幅装裱好的抽象画,乐弗扫了一眼,是一个他知道名字的年轻画家的作品。

陆原倒了两杯威士忌。

他们在那间大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继续聊。聊的还是白天没聊完的那些话题,什么展陈的光线、什么观众的动线、什么某一幅画应该放在整个展的第几个位置。

陆原说话的时候,手很放松地搭在沙发背上,离乐弗的手不远,但也不近。乐弗听着。

他忽然注意到,这种聊,其实也是一种表演。两个都知道自己懂的人在一起聊,会倾向于炫耀自己懂的东西。陆原在炫耀,他也在炫耀,不是恶意的那种,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互相展示最好那一面的本能。这种展示很累。

但他已经做了几十年,累不累他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后来陆原说:“乐弗。”

“嗯。”

“你这一晚上,在想别的事。”

乐弗抬起眼。

陆原在看他。那个看里,没有指责,是一种有经验的人看出一点端倪之后的、很体面的揭破。

“抱歉。”乐弗说。

“没事。”陆原笑了一下,举起他的杯子碰了一下乐弗的,“那就专心喝酒。”

他们喝完那一杯。喝完之后,乐弗站起来,说他该走了。陆原送他到门口,没有挽留。

在那个玄关,乐弗和陆原站得很近,陆原比他矮半个头,仰起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克制的东西。

“下次,”陆原说,“你准备好了,再过来。”

“……嗯。”

乐弗出了门。

他在陆原家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叫车回家。

车上他想,他今晚是来“准备好”的吗?他自己不知道。但他感谢陆原没有推他一下。陆原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这种懂,他乐弗认得。

他忽然想,分寸这个东西,原来不是一种。

杨天的分寸,是“我不要求你什么,所以你自由”。

陆原的分寸,是“我看见你了,但我不在你准备好之前动手”。

这两种,都是好分寸。但它们是两种。

他自己的分寸,他此刻说不清楚是哪一种。

接下来那几周,他和陆原的关系继续往前走,但走得很慢。

中间他们一起去看过一个同行的画展,一起吃过三四顿饭,一起在陆原的工作室里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聊到某一次,陆原俯身看电脑屏幕的时候,乐弗伸手把他后脖颈上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没有停顿的动作,陆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那天晚上他们在陆原家过了夜。

陆原不急,不粘,也不冷淡,是一个很会恰到好处的人。两人之间的亲密是舒服的,甚至可以说是“得体”的,这个词用在这种事上,听着奇怪,但乐弗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得体,而不是动心。他在凌晨三点多醒过来。陆原睡得很深,呼吸均匀,但乐弗一翻身,对方的呼吸就停了一下。这个人睡得其实不深,只是装作睡得深。

乐弗躺着没动。他睁着眼,看着陆原那张卧室的天花板,和他自己家的天花板不一样,陆原家的天花板是浅灰色的,角落里装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灯带。

他想起杨天家的天花板。那是一个普通的、被刷过很多年的白色天花板,墙角有一点发黄的水渍印。他和杨天第一次过夜的时候,在那个天花板下,看见路灯从窗帘缝透进来的一条光。

他想起那条光。

他发现,想起那条光的时候,他胸口那块非常轻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个撞让他忽然意识到,他此刻躺在陆原身边,没有那个撞。

他明明是舒服的,陆原明明是懂他的,两个人明明是“对”的。但就是没有那个撞。

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惊慌,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人了,他不会因为意识到“这段关系不是它”就立刻崩溃。他只是躺着,继续看那个天花板,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

他想,他欠陆原一个诚实。但不是今晚。今晚不合适。

他闭上眼,努力睡。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做自己的事,陆原煮咖啡,乐弗站在窗边看外面。陆原递给他一杯咖啡,问:“你昨晚没睡好?”

“嗯。”

“是不是床不习惯?”

“不是床。”

“是什么?”

乐弗顿了一下,说:“我最近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乐弗看着手里那杯咖啡,说:“想——我这个人,好像不太会爱人。”

陆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一种很淡的笑,甚至带了一点——乐弗事后回想——温和的成全感。

“这种事,”陆原道,“你不用和我说,如果你不确定。”

“我想和你说。”

“嗯。”

“我这几年,和几个人在一起过,”乐弗说,“每一段,我都以为是我想要的;每一段结束的时候,都一样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以为我就是这种人,直到——”

他停了一下。陆原看着他,等。

“直到我发现,有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乐弗说。

陆原没有立刻回应。他端着那杯咖啡,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过了很久才说:

“那个人,你是不是应该去找他。”

“……他也不是我现在能去找的人。”

“为什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承诺。我走了,他说他过得好。他不会等我。”

陆原沉默了一会儿。

“乐弗,”他说,“我不是你情感方面的顾问,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刚才讲的这个事,我想告诉你一个判断。”

“嗯。”

“一个人说‘我过得好’的时候,不一定是他真的过得好。”陆原道,“有的人说这种话,是因为他不想让对方觉得欠。”

乐弗抬起头,看陆原。陆原迎着他的视线:“这种人,是你可以走的时候,他希望你走得轻松的人。”

乐弗一瞬间,没说话。

他端着那杯咖啡,站在那里,很长时间。陆原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煮了第二杯咖啡。

那天之后,乐弗和陆原的关系,就悄悄地开始往后退了。

没有一个明确的断点,没有人说过“我们算了”或者“我们不合适”,只是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三次变成每周一次,又变成每两周一次。那个三月的展览他们还是照常筹备,照常一起工作,说话也照常流畅,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一层暧昧的东西,慢慢散了。

乐弗感激陆原。陆原是那种,让你看清楚你不该和他在一起的人,用的还是他自己的智慧和体面。

这种人,乐弗这辈子遇到的,只有这一个。

陆原策的那个展最后在三月开幕,叫《删》。主题是乐弗过去五年里最想删掉的十幅画。展的规模不大,只做了两周,但口碑意外地好,甚至有一个年轻的艺评在文章里写:“乐弗开始学会承认自己画错过。这是艺术家真正成熟的标志。”

乐弗看到那篇文章,笑了一下。

他想,他确实画错过很多东西,但那不是“画”的错,是“他”的错。那十幅画都只是他各个阶段里的诚实,只是他后来不愿意承认那是他罢了。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展结束那一晚,陆原请他吃了一顿饭。两个人聊了很多别的事,没有聊他们之间,也不需要聊他们之间。

吃完饭,在饭店门口,陆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乐弗,”陆原说,“下次做展有机会再合作。”

“嗯。”

“你那个人,”陆原补了一句,“希望你想好了。”

乐弗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陆原的眼睛,点了点头。

陆原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乐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口。他心里对这个人,是敬的。但他知道,自己没听进去陆原那句话,至少没有真听进去。他此刻心里有的,只是对“陆原真好”的一种感叹,而不是“我得赶快去找那个人”的紧迫。

他这一天走回家,在那条长长的街上,打开和杨天的对话框。

上一条是十一天前,他发的“最近怎样”,杨天回的“还行”。

他看着那个“还行”,看了很久。

他打字:“最近画了几张画。”

发出去。

对方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他没有意识到这条消息,杨天要过两天才回;而他发下一条消息,会是两个多礼拜之后。

那两个礼拜里,他会被一场更大的展、一场海外联展的邀约、一次美术馆收藏的洽谈同时推着往前跑。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要紧,每一件事都不能推。他会觉得自己在“忙”,忙到理所当然。

他不会意识到,这个“忙”里,藏着他生活的一种速度,一种会慢慢把“那个人”从每天的心里,磨到每周一次,再磨到每月一次的速度。

他在那条街上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下天空,三月底的夜空,星星很少,云有一点多,他走了几步,下起了很细的雨。

他没有撑伞,任那个雨打在肩上,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一层。

他进屋,换了衣服,洗了头,吹了头,上床,睡了。

他此刻,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他和杨天之间的关系在他自己手里,开始真正滑走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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