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四月有一个同行的酒会,乐弗去了。

那不是他爱去的场合,那种地方永远是一半生面孔一半熟面孔,酒是红酒,小点心是三文鱼卷配黑橄榄,所有人的笑都收在嘴角,说话都压着半个声调,夹杂着“老师”“老师”的尊称和“……你最近怎样”之类没有内容的开场。

他去是为了认识一个法国来的画廊主,陆原帮他牵的线,对方在筹一个今年冬天的群展,人选里有他。陆原那个人做事干净,虽然他们的私人关系已经淡了,但该帮他递的桥还是递。

那晚他穿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外头一件黑色西装。小罗开车送他到的时候,酒会已经开始了半个小时。

他走进去,和那个法国人简单谈了半个多小时,两人留了联系方式,把该说的事情说完了。他准备走,但刚转身,被一个业内的朋友叫住,拉去认识另外两个人,又是三轮握手、三轮寒暄,等他真正能脱身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他准备最后走一圈,拿点水喝完就走,走到落地窗边,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是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纯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是那种蓬松的浅栗色,不是染的,更像天生偏棕。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面前一杯红酒,神情懒懒的,似乎也不认识这里的大多数人。

乐弗第一眼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第二眼看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

那个角度,那个下颌的弧度,那个睫毛垂下去时投在脸颊上的影子。

像杨天。

不是像得一模一样,这个人比杨天白,比杨天瘦,骨架也更细,眼睛上面的眉骨没有杨天那么高。

但那个侧脸在那个角度,那种光下面,是像的。

乐弗在三米之外站住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像”其实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他最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杨天,他的大脑在这个酒会、这个灯光、这个人的静坐的姿势里,自己把碎片拼出了一个相似。像这种东西,是会被渴望投射出来的。

他知道这是错觉。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嗨。”他在那个年轻人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是浅棕色的,不是杨天那种乌黑。一个信号在乐弗脑子里“咔嚓”一声,这不是他。

但他已经坐下了。

“嗨。”那个年轻人礼貌地回了一声。

“你是——”乐弗问。

“秦知易,”那个年轻人说,“模特。之前拍过你两张画的平面。”

“哦,”乐弗说,“久仰。”

“你也是乐老师,”秦知易笑了一下,“今晚第一次见真人。”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秦知易说话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略微沙哑的质感,不像杨天,杨天的声音是清朗的,秦知易的声音是收着的,低一些。

不像。真的不像。但乐弗已经在那张高脚凳上坐下了,旁边这个人在和他说话,他不能立刻起身走。

他们聊了几句。秦知易说话的方式和圈里大多数人一样,点到即止,不追问,笑起来恰到好处。他讲了一段他最近给一家杂志拍的大片,乐弗听着,点头,应了几次。

他的眼睛看着秦知易,但他看着的,是那个让他想起杨天的侧脸。他在想,他今晚要回家,那张床上没有人,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睡得不好,陆原那件事让他心里那道缝没完全合上,而这个人此刻就在他旁边,和他聊得不错。

他想起陆原那句话,“一个人说‘我过得好’的时候,不一定是他真的过得好。”他这句话,他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想,如果那个人说“我过得好”是真的,那我此刻做什么,都不需要对他负什么责。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他没有压住它。

酒会结束的时候,乐弗已经喝得微醺,他不是一个酒量不好的人,但那晚他连着喝了四杯,比平时多了两杯。秦知易站起来,说要走。乐弗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各自取了外套。秦知易套上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那个大衣衬着他的脸,是冷调的。

“你怎么回去?”乐弗问。

“叫车。”

“我送你。”

秦知易抬起眼,看了他一秒。乐弗在那一秒里,看见秦知易的眼底很快地闪过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我明白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短,快,一瞬即过。

秦知易说:“好。”

车上的两人没说什么。乐弗让司机开往秦知易的地址,是一个靠近江边的公寓,离乐弗家二十分钟车程。车在夜里的高架上走,窗外的灯一格一格地过。秦知易低头在看手机,乐弗靠着车窗,闭着眼。

他在闭着眼的时候,心里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说:你此刻下车,还来得及。

他没有下车。

车停在秦知易楼下。秦知易转过头看他。

“进来吗?”

乐弗打开车门,跟着下了车。

秦知易的公寓比他家小很多,一室一厅,装修得没有陆原家那么刻意的克制,但布置得很有品位。墙上挂了两幅平面拍摄的照片,不是他自己拍的,是他帮别人拍的,他在其中一张里做过模特。

秦知易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出来,递给乐弗一瓶。

“喝水?”他说,“你今晚喝得不少。”

“嗯。”

两人在那张低矮的沙发上坐下。秦知易没有立刻做什么,他把自己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侧头看乐弗。

“你怎么是这个状态。”他说。

“什么状态。”

“……心不在焉。”秦知易道,“我看你从酒会里走过来的时候,就这样。”

乐弗愣了一下。他看着秦知易,这个人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想到的、和他年龄不太匹配的清醒。

“你不是真的想来。”秦知易说。

乐弗想否认,但他没有。他说:“……我也不知道。”

“那就不用勉强。”秦知易轻描淡写地道,“我不缺床伴,你缺的也不是我。”

乐弗看着他。

“你二十几岁?”他问。

“二十三。”

“你这个年纪的人,说话这么清楚。”

“圈子里混过三年,”秦知易笑了一下,“清楚是被逼出来的。你要是二十岁混进来,三个月就被人吃干净。清楚一点,才能走到现在还活着。”

乐弗点点头。两个人在那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秦知易说:“你心里有一个人。”

“……”

“不是谁,我不问,”秦知易道,“但你看我那一眼的时候,看的不是我。你看的是那个人身上,我某个角度像的那一点点。”

乐弗沉默。“这种事情我见多了,”秦知易说,“这个圈里,太多人在别人身上找另一个人。我一开始还觉得被冒犯,后来我想通了,你们其实不是在找我,你们是在找一条路,走回你们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

乐弗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人,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乐弗想了一下,说:“我走了。”

“为什么走?”

“我有我的生活。”

“……嗯,”秦知易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乐弗沉默了很久。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秦知易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一下,不是讥讽,是一种他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困惑的、带着点心疼的笑。

“你们这种人,”他说,“都是这样。心里有一条路,但嘴上总说‘走不回去’,其实不是走不回去,是没准备好承认,你要的那个人,你早就找到了。”

乐弗抬起头。秦知易继续说:“承认了,就得回去;不承认,就可以继续在这里飘。飘比回去轻松,这我懂。”

乐弗那晚没有留。他在秦知易沙发上坐到凌晨一点,秦知易没有赶他,也没有再劝他什么。两人就那么坐着,间或聊两句无关的话,秦知易讲他的工作,讲他最近接的一个杂志拍摄,讲他下周要去巴厘岛度假两个礼拜。这些都是很年轻的、很飘的话题。

乐弗听着,偶尔笑一下。

凌晨一点,他站起来,说要走。秦知易送他到门口。

“乐老师,”秦知易在门口说,“你不用觉得今晚欠我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

“嗯。”

“但我想送你一句话,”秦知易说,“你要回去,就别用‘补偿’的心态回去。补偿回去,对方接不住。”

乐弗愣了一下。

他盯着秦知易。

“你的意思是?”

“你回去了,别说‘对不起’,”秦知易道,“别说‘我错了’,别说‘这半年我想你了’。你就照常站在他面前,让他再看你一次,如果他还愿意看,你们就重新来;他要是不愿意,你得接受那个。”

“……”

“你们这种人,”秦知易叹了一口气,“往往不怕离开,怕的是回去之后发现自己不配。”

乐弗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那个门口,很轻地对秦知易说:“谢了。”

秦知易笑了一下,“不用谢,我这是帮你们两个人。”

乐弗出了门。

回家的车上,他没有再闭眼。

他一直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凌晨,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从窗边往后飞。他想秦知易说的那句。

“你要的那个人,你早就找到了。”

这句话非常直接,直接得像一把锤子。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模特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他这个三十一岁的画家清楚多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做的事,都非常可笑。他画了一批关于“寻常”的画,得到了业内最高的一波评价;他和一个懂他的策展人走到门口又退回去;他今晚又差点和一个在某个角度像杨天的陌生人上床——

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其实只是在围着一个人,转圈。

他围着,却不肯走进去。他因为,走进去意味着承认,承认这个人,是他要的那个人;承认他这些年画的、追的、表演的,都没有这个人重要;承认他此刻以为的“生活”,其实是一个他搭在自己身上、不让自己回去的壳。

他不肯承认。所以他转圈。

车到家,他上楼,进门,没开灯,直接走到画室。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走到角落。那张去年十二月展览开幕那晚,他画的小小的、谁都没看过的煎饼画,还背对着门立在那里。他把它抱起来,拿到画室中央,立在画架上。

他打开画室的主灯。那幅画在强光下亮了起来,那个金黄的煎饼面糊,那个中间的蛋黄,那个被他用极细的笔画出来的葱花星星。他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杨天第一次给他做煎饼,给他多加的那颗蛋;想起那次打折版的超载煎饼,鼓鼓囊囊装不进纸袋;想起最后一天那张,料全部省不住的,“送你”。

他想,他没法再这样下去了。他没法再一边说“我没有骗你”,一边让一段本来干净的关系,在他这头慢慢变成一件他自己都快忘记的旧事。

他得做一件事。不是今晚。他不能今晚冲过去,今晚他喝了酒,他满脑子都是秦知易那句话,他此刻去,就是秦知易说的那种“补偿”。

他得先停下来。

停下来,把自己从这座城市的齿轮里拔一段时间出来,想清楚他要去做的,到底是不是一个清醒的决定。他关了画室的灯,把那幅小画留在画架上。

那幅画从此每天都在他进画室时第一个被他看到。

那晚他给小罗发了一条消息:

“下个月开始,我的日程减一半。”

小罗回:“您是有什么打算吗?”

“有。”

“……好。”

乐弗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开灯。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第一次,很清楚地对他自己说:

“你得回去。”

他闭上眼。但他还是没有立刻行动。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开始做减法。

他推掉了两个不太重要的展邀约,推掉了一个艺术节的嘉宾位置,推掉了一个他本来打算上的综艺(是一个做“艺术家生活”的慢综艺,小罗很看好),推掉了两家媒体的深度采访。每推掉一件,他的日程表就松一点,他的心里就稳一点。

他每天在画室里呆很久,但他没有开始任何新画,他只是整理,整理那些速写本,整理那些没完成的稿子,整理近几年的稿费单。他想理清楚,他的下半生,要怎么过。他当然没有把这件事想清楚。三十一岁的人,想清楚下半生怎么过,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但他至少想清楚了一件小事。他下个月要再去那座小城市一趟。不是正式“回去”,是先去一趟,看看那个人此刻的样子,看看那个摊子还在不在,看看自己此刻站在那辆红色小车前,心里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对的,他就多待几天。

如果不对,他就回来。

他把这个决定做在心里,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没有告诉杨天。

他想,这次他不提前说,他不想再用“我回来”这种轻的话,一上来就压那个人。他想自己先到,再说。他给小罗排出了五月的第二周,那一周他留白。

他就要那一周,去做这件事。

他做完这个决定之后的那几天,他睡得比以前好了一些。

他早上醒来,会靠着床头看一会儿窗外,而这是他以前不会有的习惯。这座城市的五月初,早晨的阳光有点刺,但也好看,打在客厅那面落地窗上,一格一格的。

他想起秦知易说的那句“承认了,就得回去。”

他承认了。他决定要回去。他此刻以为,只要他回去,那座城市还在,那个摊子还在,那个人就还在。

他没有意识到,有一些事情,在他犹豫的那几个月里,已经在另一座城市里,独自地、静静地、沿着他看不见的方向,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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