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京深秋, 阳光很好。

许宥齐小时候很喜欢这个时候的北京,到处都是落叶和糖炒栗子的香甜,许家在胡同里有一座占地很大的四合院, 小时候他常常过去玩, 负责看院子的老爷爷就泡茶给他喝,老爷爷祖上是在皇宫里做糕点的御厨,所以做糕点的手艺也很不错。

许宥齐喜欢枣泥酥, 配茶喝, 坐在院子里,风一刮,落叶就飘满院子。老爷爷会给他讲很多爷爷奶奶的故事, 天晚了徐建华才会接他走。

后来老爷爷去世了, 院子换了人照顾,许宥齐就很少过去了。

接到赵清栩电话的那一刻, 许宥齐五味杂陈, 但莫名想起小时候在四合院里的心情,整个人雀跃又放松。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抽泣, 他顿时心头一紧, 抓着手机的手有些轻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许宥齐微叹一声,这场无声的博弈,他终究败下阵来。

“清清,不要哭。”

声音穿过一万公里,融化了伦敦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滴落在赵清栩心头。

又过了很久, 赵清栩慢慢止住哭声,阿福扒着她的腿瞄了一声,仿佛在提醒她开口。

赵清栩犹豫着说:“大哥让我给你打电话谢谢你。”

“嗯,那你呢?”许宥齐抿唇,有些焦急,语气却平淡,“你自己有想打电话来吗?”

“有的。”她没有犹豫。

许宥齐缓缓合上双目,再次睁开,眸色染上一丝欣喜,嘴角浮着笑容,说:“睡不着吗?”

“嗯。”

“有心事吗?”

“做噩梦,”赵清栩抱着阿福,挪到床上,把自己和猫一起卷进被子,“我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

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许宥齐坐回去用电脑给秘书发消息,让他处理外面敲门的工作,他回复着赵清栩的话,

“嗯,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妈妈死了。”

许宥齐有些诧异,他想起赵清栩走之前和自己相处时,也时常做噩梦,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也梦到她母亲,他沉思片刻,说:“梦到妈妈是好事,怎么算噩梦呢?”

“不知道。”

“清清,即便她来看你的时候样子不好看,她也只是想看看你而已。”许宥齐说:“你不是也很想她吗?”

赵清栩眨巴双眼,嘴角勾起,嗯了声。

“那就不用害怕了,”许宥齐说:“如果困就睡觉,如果不困我陪你聊天。”

“你在公司吗?”赵清栩问。

“在,但是不忙。”

“......可以不挂电话吗?”赵清栩小声请求,“我保证不打扰你。”

“好,我这边下午会很吵,到时候我静音。”

许宥齐边说边把这串号码发给冯怡,让她给这串号码冲两千话费。

接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赵清栩应该距离听筒很近,许宥齐可以听到那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悉悉索索玩猫玩具的声音。

赵清栩睡了个长觉,她是被雷声吵醒的,还迷糊着的时候感觉自己没那么累了,摸出枕头边的体温枪给自己量体温。

“滴”的一声。

37.2,退烧了。

“怎么,发烧了吗?”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赵清栩迅速坐起来,看着还没挂掉的电话,骤然想起自己半夜稀里糊涂给许宥齐打了电话。

对方居然还没挂!

“清清。”许宥齐平淡中带着警告,控诉她不理自己。

“......嗯,已经退烧了,”赵清栩看着阿福无辜的大眼睛,坐在床边醒神,“我昨晚喝多了,不好意思。”

“发烧还喝酒?”

“......喝酒能退烧,你不知道吗?”赵清栩睁着大眼睛,一本正经的胡说:“我从小发烧都是这么退烧的。”

这言论简直是信口开黄河。

“......”许宥齐沉默很久。

久到赵清栩认为他是不是正在网上查喝酒退烧的真伪,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许宥齐先开口,语气平淡:“没事就好,挂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赵清栩的心情跌到谷底。

许宥齐出生的起点,是别人努力一辈子也够不上的终点,偏偏他各方面都很优秀,人又努力。赵清栩记得,那时候她在武汉拍戏,许宥齐大部分时间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公司看各种合同文件,有短暂空余时间才会跟她打电话或者打游戏。

而赵清栩分手时说的那几句话,无疑是给天之骄子泼了一盆冷水。

估计没那么容易原谅自己。

慢吞吞洗漱完,赵清栩背着书包去上课,依旧是枯燥无聊的专业课,她买了杯冰美式提神,边做笔记边回想自己昨晚和许宥齐说的话。

有些零散的记忆,但是大部分都记不清了。

许宥齐居然会答应跟她不挂断电话。

一时走神,赵清栩身边的同学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她才回神,瞥见旁边这些来自新西兰的女同学正把自己手机架在笔记本前,跟一个男生视频。

看见她的目光,对方没有任何不悦,反而低声跟她吐糟教授眼睛好尖锐,她就跟男朋友空口说了句话就被发现了。

下课后,她跟赵清栩自我介绍说自己叫Snow,还很热情的拉她去最远的食堂吃牛肉沙拉。

“你男朋友是英国人吗?”吃饭的时候,赵清栩随口问。

“他也是新西兰人,我来念书,他在农场做场主。”

Snow金发碧眼,蓝色眼睛像一汪静谧的湖水,很漂亮的外国人相貌。

“异国?”赵清栩发觉自己反应好像有点大,马上解释:“抱歉,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厉害。”

“确实会辛苦,但是爱可以战胜一切。”Snow笑眯眯地说,“其实我之前就想认识你,你和商学院的那个Owen是情侣吗?他来送过你对吧?”

“不是情侣,普通朋友而已,”赵清栩解释。

“我听说你们中国人都更喜欢亚洲的相貌是吗?我认识的其他亚洲留学生,他们很少找英国的男女朋友,大多数都是和亚洲长相的人谈恋爱。”

她这句话把赵清栩问住了,拿着叉子的手指轻捻,扎了片沾着沙拉酱的生菜叶子,说:“大概吧。”

下午没课,赵清栩跑完步,赵桓成给她发微信问她有没有联系许宥齐道谢。

还没回复,赵桓成电话就打过来了。

“清清,下午忙吗?”赵桓成那边声音很安静,“我和明珠前几天去广州玩,你不是喜欢吃那边的肠粉和虾饺吗?我给你寄了一些速食过去,记得收。”

“谢谢大哥。”

赵桓成轻笑,“不用跟我客气,有件事我要跟你讲。”

“好。”

“我听明珠说,上次跟我们一起滑雪,和然然他们很熟的那个女孩子,”赵桓成轻顿,声音放小,“她是美国国籍是吧,前几天被遣送回美国了。”

赵清栩蜷缩在沙发上,听到这事身体舒展伸懒腰,换了个姿势说:“明珠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前几天去万华找宥齐谈事情,还没讲完,就听宥齐的助理说那个女孩要见他,再见不到就要被遣送回美国了,我才知道的。”

可能是听到别人讲话还把这事告诉别人不太符合赵桓成的绅士理念,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有些心虚。

“这样啊,”赵清栩坐起来,打开笔记本查国内新闻,“林颜之前偷拍过自己和许宥齐照片,还告诉然然说她不是易家亲生的,许宥齐这人睚眦必报,不可能让她在北京多待。”

“是吗,”赵桓成轻笑,“我还以为是因为她雇佣私家侦探,害你花一百万买照片的事呢。”

“......这事情你怎么也知道了,明珠个大嘴巴!”

“清清,”赵桓成话锋一转,语气略微严肃,“你说你因为心理上出了些问题需要独自冷静,我都能理解,但是你和许宥齐分手这件事做的太草率了,不能这么对感情不负责任的。”

赵清栩有一种小孩被老师训了的感觉,苍白地辩驳,“不负责任......没这么严重吧。”

“我让你跟他道谢,你打电话了吗?”

“嗯,打了。”

“人家怎么说?”赵桓成苦口婆心,“清清,宥齐帮了咱们很多......”

“他说知道了,大哥,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什么都嘱咐好几遍,我知道许宥齐帮了我很多,我会好好跟他聊聊的。”

赵桓成在电话那头似乎轻叹,随便闲聊几句就挂了电话。

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深秋有些寒意,风卷起道边残叶,有几片落在赵桓成脚边,他没注意,转身之际踩碎了落叶,大步回到包厢里。

今天的局是易旸组的,易家最近拿了个海外的项目,今天出场的人都或多或少帮了不少忙。包厢里一张大圆桌,自动转盘上五十多道精致菜肴都被人动过,十几个人都喝嗨了,易旸嚷着换地方喝二场。

许宥齐坐在易旸身边没动,看见赵桓成从外面回来,不动声色皱眉,打开微信看赵清栩和自己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

小没良心的,他忙成那样,都不舍得挂掉电话,时不时借口上厕所看她醒没醒,有没有做噩梦,她倒好,一个微信都没有。

今天参加聚会的有一个商界龙头——极象集团。总裁裴淮远比赵桓成大几岁,但已经是北京响当当的名人。

他名下有家会员酒吧,只招待熟人或消费超过八位数的会员,众人转场他倒是兴致缺缺,走在最后,跟许宥齐并肩。

“许总。”

“裴总,”许宥齐换上一副工作时礼貌微笑,客气道:“好久不见您了。”

“最近忙,”裴淮远话少,看他脸色,语气平淡,“许总失恋了?”

“......”许宥齐跟他差不多高,沉默间平视过去,算是默认。

“还年轻,”裴淮远说:“人在国内怎么都好说。”

“......在英国。”

众人走到外面,裴淮远十分自然跟着许宥齐上了他的车,说:“我父亲之前在英国有些产业,虽然现在没落,但是人还在,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裴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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