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的私人秘书

五年后。

宋时渝站在机场到达厅,拖着行李箱,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座城市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灰的灰,蓝的蓝,高楼还是那些高楼,只是多了几块新的广告牌。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拎着箱子往出口走。

来接他的是宋厌祈。那人靠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五年前稳重了不少。

他看见宋时渝出来,没动,等宋时渝走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宋时渝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开你的车。”

宋厌祈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宋时渝看着窗外,街景从眼前掠过,那些他熟悉的店、那条他走过的路、那个他等过人的路口。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爷爷身体怎么样?”他问。

“还行。血压还是高,但按时吃药,控制得住。”

“徐家呢?”

宋厌祈看了他一眼。“哪个徐家?”

宋时渝没说话,看着窗外。

“徐景亦,”宋厌祈说,语气很平淡,“他挺好的。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接手了南城那个项目,做得不错。上个月财经杂志还采访他,照片拍得挺好看。”

宋时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哦。”

宋厌祈又看了他一眼。“你没跟他联系?”

“没有。”

“五年了,一次都没有?”

“没有。”

宋厌祈没再问了。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宋时渝熟悉的街道。

梧桐树,老式路灯,路尽头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宋家老宅。

客厅里的陈设没变,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墙上挂着的还是那幅他爷爷年轻时的照片。

宋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

宋时渝站在门口,看着他。爷爷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跟五年前一样。他看着宋时渝,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回来了?”

宋时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皮包骨头,青筋浮起来,但手心还是暖的。“爷爷。”

宋老爷子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瘦了。国外吃不惯?”

宋时渝摇摇头。“吃得惯。”

“吃得惯还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宋时渝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在爷爷的膝盖上。宋老爷子的手在他头上拍着,一下一下的,很轻,跟小时候一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厌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把目光移开了。

晚饭是在老宅吃的。阿姨做了几道宋时渝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宋时渝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个小时。宋老爷子坐在对面看着他,时不时给他夹菜。

“工作找了吗?”宋老爷子问。

宋时渝摇摇头。“还没。”

“不着急,慢慢找。”宋老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你哥那边有公司,不行就去他那儿。”

宋厌祈正在喝汤,差点呛着。“爷爷,我那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宋时渝看了他一眼。“谁要去你那儿。”

宋厌祈放下汤碗,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啃老?”

“我啃你又怎么样?”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眼神凶。宋老爷子在旁边喝茶,笑眯眯的,也不劝。吃完饭,宋时渝帮阿姨收了碗筷,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看着水流冲过碗碟,泡沫被冲进下水道。他关了水,擦了手,走出厨房。

宋厌祈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宋老爷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新闻。宋时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明天我去投简历。”

宋老爷子点了点头。“去吧。”

“找到了工作,我搬出去住。”

宋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急什么?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宋时渝没说话。宋老爷子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走前一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宋时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记得。五年前,他出国前一天晚上,坐在爷爷床边,爷爷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说:“时渝啊,你走了,小徐怎么办?”他当时没说话。他什么都没说。

“那孩子等了你很久。”宋老爷子的声音很轻,“你走了以后,他来找过我。问我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我不知道,他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他每年过年都来,带茶叶,带桂花糕。去年没来了。”

宋时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要是还惦记他,就去找他。要是不惦记了,就别耽误人家。”宋老爷子的声音很轻,“那孩子不错。”

宋时渝沉默了很久。“……嗯。”

第二天一早,宋时渝被宋厌祈的电话吵醒了。“下楼。”

“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

宋时渝洗了脸换了衣服下楼,宋厌祈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开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一座座高楼大厦面前。

“这是哪?”他问。

宋厌祈指了指门口一个垃圾桶。“你从那儿捡张传单,去面试。”

宋时渝瞪着他。

“你自己去,这里可都是好公司,别指望我给你安排。”宋厌祈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你不是说不啃我吗?去啊。”

宋时渝瞪了他好几秒,转身走到垃圾桶旁边。地上确实有几张散落的传单,风吹得它们在地上翻来翻去。

他弯下腰,捡起一张。彩印的,A4纸大小,上面印着公司的名字、logo、招聘岗位。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不认识。

岗位倒是挺多的,行政、市场、设计,什么都有。他翻过来,背面是公司地址,就在这栋楼里。

他拿着那张传单,走进大楼。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他手里的传单,笑了笑。“面试?电梯上八楼,左转第二间。”

宋时渝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他看着那张传单上的公司名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小姐姐把宋时渝领进会议室的时候,眼睛就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不是那种礼貌的、职业性的注视,是那种直勾勾的、带着点兴奋的、像是在动物园看到什么稀有物种的盯。

宋时渝被她看得有点不舒服,皱了皱眉,在会议桌旁边坐下来。小姐姐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水杯搁在桌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您稍等,我去叫HR。”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宋时渝把手机掏出来,低头刷了两下。门外传来极轻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飞快地打字。

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出去。前台小姐姐站在走廊上,背对着他,两只手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速跳动,整个人兴奋得肩膀都在抖。

她在给谁发消息?发什么消息?

宋时渝皱了皱眉,没多想,低头继续刷手机。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了。前台小姐姐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那个,宋先生,您的专业跟我们这个岗位不太对口。不过我们这边有另一位面试官,他负责的岗位可能更适合您。您稍等一下,他马上来。”

宋时渝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谁?”

小姐姐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宋时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五年前,他听了无数次——在宿舍走廊里,在教室走廊里,在学校楼梯间里,在他家玄关里。

那个脚步声从他身后追上来,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拽着他,叫他宝宝。

门被推开了。

徐景亦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

五官还是那张五官,但线条比五年前更硬了,下颌线像是被刀削过,眉骨更深,眼窝更凹。

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锋芒比五年前更盛,但那种锋芒是内敛的、沉着的,不像以前那样外露、张扬、一眼就能看穿。

他看着宋时渝。宋时渝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宋时渝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想起昨晚宋厌祈说的那句“上个月财经杂志还采访他,照片拍得挺好看”。他没看那本杂志。

他以为自己不想看,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五年过去了,那些东西早就被时间和太平洋的海水冲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徐景亦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比他记忆里更高、更瘦、更锋利,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看他,是热的,是烫的,是恨不得把他整个人装进去的那种亮。

现在那双眼睛看他,是冷的,是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宋时渝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口袋里:“我不面了。我去找另一家公司。”

他往门口走。经过徐景亦身边的时候,那人伸出手,拦住了他。不是抓,不是拽,是手臂横在他面前,像一道栅栏。

那只手骨节分明,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面完才准走。”徐景亦的声音比五年前低了,沉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时渝转过头看着他。徐景亦也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宋时渝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五年前那种洗衣液的味道,是香水,木质调的,沉稳的,冷的。

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宋时渝退后一步,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徐景亦,挑了挑眉:“问吧。”

徐景亦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桌上那份空白的简历表格推到一边,没有拿起来看。他看着宋时渝,宋时渝也看着他。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有车声远远地传过来。

“第一个问题。”徐景亦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面试者,“那五年,有没有交过男朋友?”

“?你这是正经面试问题吗?”

“是啊。”徐景亦脸不红心不跳。

宋时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徐景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开口。

“没有。”

满意了没?

徐景亦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宋时渝看见了。

“嗯。”

“第二个问题。”徐景亦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表格,又抬起头,看着宋时渝,“为什么回国?”

宋时渝想了想:“毕业了。”

“毕业后没有留在国外?”

“没有。”

“为什么?”

宋时渝看着他。那双结了冰的眼睛盯着他,不依不饶的,像一个执着的猎人,非要刨根问底。宋时渝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爷爷年纪大了。”

徐景亦看着他,看了两秒。“第三个问题。”他停了一下,“为什么来我们公司面试?”

宋时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地上捡的传单。”

“……你看到公司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宋时渝沉默了一秒。“不知道是你的,知道的话我就不来了。”

徐景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第四个问题。”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空白表格,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第四个问题。”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的、沉的调子,“你期望的薪资是多少?”

宋时渝看着他。他知道徐景亦刚才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也知道徐景亦为什么没问出口。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够吃饭就行。”他说。

徐景亦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第五个问题。”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宋时渝,“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宋时渝愣了一下:“你还没说我面试通过了呢。”

徐景亦看着他,那双结了冰的眼睛里,那条裂缝又裂开了一点。他看着宋时渝,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

“你通过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宋时渝看着徐景亦,徐景亦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隔了五年,隔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隔了那条被冰封了很久的河。

“明天。”宋时渝说。

徐景亦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他伸出手。宋时渝也站起来,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握了上去。他的手比以前大了,手指还是那么长,掌心还是那么热。

他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又握得很紧,像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握了三秒,松开。

“明天八点半,前台报到。”徐景亦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时渝。”

宋时渝看着他的背影。“嗯。”

“你的手机号,没变吧?”

宋时渝的手指蜷了一下。“没变。”

徐景亦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等等!”

徐景亦转头:“怎么?”

宋时渝问:“我的职位是什么?”

徐景亦笑了,转过身往前走,还有两步就能把宋时渝压在墙上,一字一句

“我的私人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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