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能反悔

徐景亦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宋时渝脸上的眼泪擦掉,拇指在他颧骨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你走的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你为什么要走,想你是不是真的只是玩玩的。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你是骗子,但你骗不了我。”

宋时渝的眼泪止不住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抖。火锅店里有其他客人,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服务员端着一盘菜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徐景亦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等着。

过了很久,宋时渝从手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徐景亦,那人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他。

真好看。

“你蹲着干嘛?起来。”

徐景亦站起来,回到对面坐下。宋时渝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已经煮老了的肉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爷爷身体不好。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我一直不敢告诉他爸的事,但他还是知道了。报纸上登了,他看见了。他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以后瘦了十斤。但他没怪我。他说,你做得对。”

宋时渝又捞了一片藕,咬了一口,脆的,辣得他嘶了一声。他喝了口水,继续说。

“我在国外那五年,每年过年都给他打电话。他每次都问我,回来吗?我说不回。他说,那景亦呢?你跟他联系了吗?我说没有。他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徐景亦。“他每年都给我寄茶叶。铁观音,城东那家老字号的。他说是你买的。”

徐景亦的手指在桌上蜷了一下。“嗯。”

“你每年都去看他?”

“嗯。”

“为什么?我都跟你分手了。”

徐景亦看着他,看了几秒。“分手是你说的。我没同意。”

宋时渝愣了一下。“我没签字。”

宋时渝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想笑。他没笑,端起徐景亦面前那杯啤酒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你报警了。”徐景亦的声音很轻,“是你报的警?”

“嗯。”

“你举报了你爸?”

“嗯。”

徐景亦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震惊,不是心疼,是一种宋时渝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又拼起来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时渝放在桌上的手,十指扣住。

“你那时候才十八岁。”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宋时渝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徐景亦的手比他大,比他热,把他整个手都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宋时渝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像在安抚什么。

“不是一个人。”宋时渝的声音很轻,“还有宋厌祈。他帮我处理了媒体的事。还有爷爷,他没有怪我。还有你——”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你每年都去看爷爷。你给他买茶叶,买桂花糕。你替我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徐景亦握紧了他的手。“你回来了。”

宋时渝抬起头,看着他。徐景亦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嗯。回来了。”

火锅里的汤快干了,服务员走过来加了汤,又走了。

锅里的红油又开始翻滚,花椒浮在表面,辣味呛得人想打喷嚏。宋时渝拿起筷子,把锅里剩下的菜捞出来,分在两个碗里。

一碗推到徐景亦面前,一碗自己留着。他低头吃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徐景亦也吃,吃得也很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握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吃完饭,宋时渝去结账。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一眼他和徐景亦交握的手,笑了笑。

“一百二十三,给一百二就行。”宋时渝扫码付了钱,拉着徐景亦走出火锅店。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宋时渝走在前面,徐景亦走在他旁边,手还握着,谁都没松。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宋时渝停下来,没拉车门。他转过身,看着徐景亦。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徐景亦。”

“嗯。”

“你刚才说,分手是我说的,你没同意。”

“嗯。”

“那现在呢?”

徐景亦看着他。“现在什么?”

宋时渝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说在一起。你同意吗?”

徐景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把宋时渝拉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宋时渝的肋骨都在发疼。他把脸埋在宋时渝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

“同意。”

宋时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那个人是暖的。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变慢了,跟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回家。”他说。

——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宋时渝已经不太清醒了。火锅店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夜风吹着,他跟徐景亦牵着手走了一段路,还说了几句话。

上了车,暖气开着,座椅加热开着,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的,晃得他眼皮发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也不知道车子什么时候停的。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从座位上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到了?”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脸埋在徐景亦的颈窝里,嘴唇蹭着他的领口。

“到了。”徐景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

车门关上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宋时渝缩了一下,徐景亦把他往上颠了颠,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趴在徐景亦背上,两只手垂在他胸前,指尖随着徐景亦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

路灯的光从前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背着另一个,慢慢的,稳稳的,像小时候爸爸背儿子那样。

宋时渝眯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个影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徐景亦问。

宋时渝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你像我爸。”

徐景亦的脚步顿了一下:“我像你爸?”

“嗯。背我的时候。”

徐景亦沉默了一秒。“那你叫声爸来听听。”

宋时渝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徐景亦“嘶”了一声,笑了。

他背着宋时渝走上台阶,腾出一只手来开门,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光,昏黄的,暗沉的。

他背着宋时渝走进去,鞋也没换,直接穿过玄关,走进客厅,把宋时渝放在沙发上。

宋时渝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吊灯是水晶的,关了,没开,只有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墙边漫过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盏水晶灯,水晶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

“你家的灯真好看。”他说。

徐景亦蹲在沙发前面,帮他把鞋脱了,把他的腿抬到沙发上,又从卧室拿来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宋时渝被他摆弄来摆弄去,像个布偶。他看着徐景亦忙前忙后,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坐。”

徐景亦在他旁边坐下来。宋时渝把脑袋枕在他腿上,蜷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水晶片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像海面上碎了的月光。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徐景亦。”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喝那么多?”

徐景亦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摸着。“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清醒着跟你说话。”宋时渝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有些话,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

徐景亦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摸。“那就不要说了。等你清醒了再说。”

“不行。清醒了就不说了。”宋时渝睁开眼睛,从徐景亦腿上坐起来,盘着腿,毯子搭在肩上。

他看着徐景亦,徐景亦也看着他。

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认真的,带着一点醉意的红,还有一点藏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新款的,是五年前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缝,边角磕掉了漆,他一直没换。

他把手机翻过来,手指抠住手机壳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机壳拆下来。

他把手机壳放在茶几上,手机放在旁边。

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纸。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颜色发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反复折叠过无数次。

宋时渝拿着那张纸,没打开,就那么捏在手里,看着徐景亦。

徐景亦也看着那张纸,目光从纸移到宋时渝脸上,又移到纸上。他的呼吸变轻了,喉结滚了一下。

“你一直留着?”他的声音有点哑。

宋时渝没回答。

他把那张纸打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品。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墨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边缘洇开了。

但他还是能看清那些字——甲方,宋时渝;乙方,徐景亦。

乙方自愿将个人全部财产赠与甲方。

甲方随时可以向乙方索取任何金额的款项。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若乙方违约,需双倍返还。

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长期有效。

宋时渝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的边缘摩挲着,摸到那些折痕的地方,纸已经薄了,透光了,像一层膜。

“你签字的那天,我就把它夹在手机壳里了。”他的声音很轻,“五年了,没拿出来过。”

徐景亦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纸,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出国也带着?”他问。

“嗯。”

“带着它干嘛?”

宋时渝抬起头,看着他。“怕你反悔。”

徐景亦愣了一下。“我反悔什么?”

“反悔不给我钱了。”宋时渝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醉意的、耍赖的笑,“你说你的钱都给我的。签了字的。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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