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们现在可以
雨是在第二天早上开始下的。宋时渝被雨声吵醒，不是那种哗哗的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窗帘外面灰蒙蒙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湿漉漉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徐景亦不在。他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是扫帚扫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卧室。
雨丝细细的，斜斜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天井里那棵桂花树上，落在石缸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徐景亦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落叶。雨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毛衣上。
宋时渝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扫到墙角堆起来。
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抬起头看着天。雨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你淋雨干嘛？”宋时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徐景亦睁开眼睛看着他。“好听。”
“什么好听？”
“雨声。”他又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你听。”
宋时渝站在他旁边，听着雨声。沙沙沙沙的，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水面上。细细密密的，绵绵软软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他听了很久。“好听。”
徐景亦睁开眼睛，看着他。“是吧？”
宋时渝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伸出手把他头发上的水珠掸掉。“进去吧。感冒了。”
“不会。”
“会。”
徐景亦看着他，没动。宋时渝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客厅。他从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披在徐景亦头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
然后站在他面前，隔着毛巾揉他的头发。徐景亦被他揉得晃来晃去，眯着眼睛笑了。
宋时渝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看着他。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竖起来几缕，像天线。他笑了。徐景亦看着他。“笑什么？”
“笑你。像鸡窝。”
徐景亦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搂着。“你说下雨是一百分。”
“嗯。”
“现在下雨了。多少分？”
宋时渝想了想。“九十分。”
“为什么不是一百？”
“因为还没坐船。”
徐景亦笑了。“吃完饭去坐船。”
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点，蒙蒙的，像雾。他们撑了一把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边的白墙黛瓦和灰色的天空。
宋时渝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徐景亦穿着深灰色的薄大衣，共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宋时渝走在靠近河的那一边，徐景亦走在他外面。河边的石栏上长着青苔，绿莹莹的，雨水顺着石栏往下淌。
码头不大，一个木头的平台伸到河面上，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夫是个老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坐在船头抽烟。
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把烟掐灭了。“坐船？”
“嗯。”徐景亦扶着宋时渝的手，让他先上船。船晃了一下，宋时渝站稳了，回身拉徐景亦。两个人在船上坐下来，面对面。船夫解开缆绳，撑起长篙，船慢慢离岸。
雨落在乌篷上，沙沙沙沙的，比落在瓦片上还好听。宋时渝侧过头看着岸上的房子。白墙黛瓦，一栋挨着一栋，高高低低的，像一幅水墨画。
墙根长着青苔，黑瓦上长着瓦松，雨顺着瓦楞往下淌，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船穿过一座石拱桥，桥洞黑黑的，船夫喊着什么，声音在桥洞里回荡。
船从桥洞出来，眼前一亮，河面变宽了，两岸的树也多了。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雨点落在柳叶上，顺着叶尖滴进河里。
徐景亦看着他。他看岸上的房子，看桥，看树，看雨。他看着宋时渝，伸出手，把他外套帽子上的雨水掸掉。
“开心吗？”徐景亦问。
宋时渝转回头看着他。“开心。”
“现在多少分了？”
宋时渝想了想。“九十五。”
“还差五分。”
“嗯。”
“差在哪？”
宋时渝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大衣领口沾着的那点雨水擦掉。“差在没听你说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呢？”
徐景亦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宋时渝的手，十指扣着，拇指在他手背上一蹭一蹭的。
他看着宋时渝的眼睛，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老婆。”
宋时渝的耳朵红了。“还有呢？”
“我爱你。”
宋时渝看着他，雨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弯着的嘴角上。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一百。”
船还在往前走，雨还在下。宋时渝靠着船舱，伸出手，接雨水。
雨水落在他掌心里，凉凉的，一滴一滴地聚起来，从指缝间漏下去。
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徐景亦看着那只手，那枚蓝钻的戒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蓝得像海，蓝得像天空，蓝得像五年前机场那个人的头发。
徐景亦是在古镇第三天拿出那些衣服的。
那天雨终于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宋时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听见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徐景亦下楼了，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不是新的，边角磨得发亮，铜扣生了绿锈。宋时渝看着那个箱子。“这是什么？”
徐景亦把箱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叠着一排衣服，整整齐齐的，颜色素淡，月白、灰蓝、淡青、鸦青。
徐景亦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立领，盘扣，面料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垂坠感很好，顺着他的手滑下来，像一匹月光。
宋时渝看着那件长衫，又看着徐景亦。“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午睡的时候。”徐景亦把那件长衫递给他，“试试。”
宋时渝接过去，面料滑过指尖，凉的，软的，像摸到一匹丝绸。他展开看了看，又看着徐景亦。“你让我穿这个？”
“嗯。”
“现在？”
“嗯。”
宋时渝看了他几秒，站起来，把长衫套在T恤外面。
月白色的，立领刚好卡在喉结下面，盘扣从领口斜斜地一路扣到腰侧。他扣了一半，扣子太小了，手指使不上劲。
徐景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帮他扣。扣完退后一步，看着他。
月白色的长衫衬着他的皮肤，白得发光。立领托着他的下巴，盘扣沿着他的腰线一路下去，把那截细腰勾勒出来。
他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站在桂花树下，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徐景亦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在那件月白色长衫的立领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枚盘扣。“好看。”
宋时渝的耳朵红了。“还有别的颜色吗？”徐景亦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件，灰蓝色的，比月白深一点，像阴天的湖水。“这件也是你的。”又拿出一件，淡青的，像雨后的远山。“这件。”又拿出一件，鸦青的，像深夜的屋檐。“这件。”
宋时渝看着那排衣服，又看着徐景亦。“你到底买了几件？”
“没几件。够你穿的。”徐景亦顿了顿，“你穿这件月白的。我穿那件灰蓝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抖开，套在自己身上。
他穿深色的好看，灰蓝衬着他，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剑，锋芒敛着，但压不住。
他扣好盘扣，站在宋时渝对面，两个人，一个月白，一个灰蓝，站在桂花树下。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竹叶沙沙响，石缸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宋时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像不像两个民国的人在谈恋爱？”
徐景亦看着他，伸出手，把宋时渝领口那枚没扣紧的盘扣扣好。“不是像。本来就是。”
他低下头，在宋时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雨水和桂花的气息。
宋时渝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看着他。“那民国的人谈恋爱都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可以去做。”
他睁开眼睛，窗帘外面灰蒙蒙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湿漉漉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徐景亦不在。他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是扫帚扫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卧室。
雨丝细细的，斜斜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天井里那棵桂花树上，落在石缸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徐景亦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落叶。雨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毛衣上。
宋时渝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扫到墙角堆起来。
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抬起头看着天。雨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你淋雨干嘛？”宋时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徐景亦睁开眼睛看着他。“好听。”
“什么好听？”
“雨声。”他又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你听。”
宋时渝站在他旁边，听着雨声。沙沙沙沙的，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水面上。细细密密的，绵绵软软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他听了很久。“好听。”
徐景亦睁开眼睛，看着他。“是吧？”
宋时渝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伸出手把他头发上的水珠掸掉。“进去吧。感冒了。”
“不会。”
“会。”
徐景亦看着他，没动。宋时渝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客厅。他从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披在徐景亦头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
然后站在他面前，隔着毛巾揉他的头发。徐景亦被他揉得晃来晃去，眯着眼睛笑了。
宋时渝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看着他。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竖起来几缕，像天线。他笑了。徐景亦看着他。“笑什么？”
“笑你。像鸡窝。”
徐景亦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搂着。“你说下雨是一百分。”
“嗯。”
“现在下雨了。多少分？”
宋时渝想了想。“九十分。”
“为什么不是一百？”
“因为还没坐船。”
徐景亦笑了。“吃完饭去坐船。”
雨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点，蒙蒙的，像雾。他们撑了一把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边的白墙黛瓦和灰色的天空。
宋时渝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徐景亦穿着深灰色的薄大衣，共撑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宋时渝走在靠近河的那一边，徐景亦走在他外面。河边的石栏上长着青苔，绿莹莹的，雨水顺着石栏往下淌。
码头不大，一个木头的平台伸到河面上，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夫是个老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坐在船头抽烟。
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把烟掐灭了。“坐船？”
“嗯。”徐景亦扶着宋时渝的手，让他先上船。船晃了一下，宋时渝站稳了，回身拉徐景亦。两个人在船上坐下来，面对面。船夫解开缆绳，撑起长篙，船慢慢离岸。
雨落在乌篷上，沙沙沙沙的，比落在瓦片上还好听。宋时渝侧过头看着岸上的房子。白墙黛瓦，一栋挨着一栋，高高低低的，像一幅水墨画。
墙根长着青苔，黑瓦上长着瓦松，雨顺着瓦楞往下淌，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船穿过一座石拱桥，桥洞黑黑的，船夫喊着什么，声音在桥洞里回荡。
船从桥洞出来，眼前一亮，河面变宽了，两岸的树也多了。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雨点落在柳叶上，顺着叶尖滴进河里。
徐景亦看着他。他看岸上的房子，看桥，看树，看雨。他看着宋时渝，伸出手，把他外套帽子上的雨水掸掉。
“开心吗？”徐景亦问。
宋时渝转回头看着他。“开心。”
“现在多少分了？”
宋时渝想了想。“九十五。”
“还差五分。”
“嗯。”
“差在哪？”
宋时渝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大衣领口沾着的那点雨水擦掉。“差在没听你说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呢？”
徐景亦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宋时渝的手，十指扣着，拇指在他手背上一蹭一蹭的。
他看着宋时渝的眼睛，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老婆。”
宋时渝的耳朵红了。“还有呢？”
“我爱你。”
宋时渝看着他，雨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弯着的嘴角上。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一百。”
船还在往前走，雨还在下。宋时渝靠着船舱，伸出手，接雨水。
雨水落在他掌心里，凉凉的，一滴一滴地聚起来，从指缝间漏下去。
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徐景亦看着那只手，那枚蓝钻的戒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蓝得像海，蓝得像天空，蓝得像五年前机场那个人的头发。
徐景亦是在古镇第三天拿出那些衣服的。
那天雨终于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宋时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听见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徐景亦下楼了，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不是新的，边角磨得发亮，铜扣生了绿锈。宋时渝看着那个箱子。“这是什么？”
徐景亦把箱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叠着一排衣服，整整齐齐的，颜色素淡，月白、灰蓝、淡青、鸦青。
徐景亦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立领，盘扣，面料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垂坠感很好，顺着他的手滑下来，像一匹月光。
宋时渝看着那件长衫，又看着徐景亦。“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午睡的时候。”徐景亦把那件长衫递给他，“试试。”
宋时渝接过去，面料滑过指尖，凉的，软的，像摸到一匹丝绸。他展开看了看，又看着徐景亦。“你让我穿这个？”
“嗯。”
“现在？”
“嗯。”
宋时渝看了他几秒，站起来，把长衫套在T恤外面。
月白色的，立领刚好卡在喉结下面，盘扣从领口斜斜地一路扣到腰侧。他扣了一半，扣子太小了，手指使不上劲。
徐景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帮他扣。扣完退后一步，看着他。
月白色的长衫衬着他的皮肤，白得发光。立领托着他的下巴，盘扣沿着他的腰线一路下去，把那截细腰勾勒出来。
他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站在桂花树下，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徐景亦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在那件月白色长衫的立领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枚盘扣。“好看。”
宋时渝的耳朵红了。“还有别的颜色吗？”徐景亦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件，灰蓝色的，比月白深一点，像阴天的湖水。“这件也是你的。”又拿出一件，淡青的，像雨后的远山。“这件。”又拿出一件，鸦青的，像深夜的屋檐。“这件。”
宋时渝看着那排衣服，又看着徐景亦。“你到底买了几件？”
“没几件。够你穿的。”徐景亦顿了顿，“你穿这件月白的。我穿那件灰蓝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抖开，套在自己身上。
他穿深色的好看，灰蓝衬着他，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剑，锋芒敛着，但压不住。
他扣好盘扣，站在宋时渝对面，两个人，一个月白，一个灰蓝，站在桂花树下。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竹叶沙沙响，石缸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宋时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像不像两个民国的人在谈恋爱？”
徐景亦看着他，伸出手，把宋时渝领口那枚没扣紧的盘扣扣好。“不是像。本来就是。”
他低下头，在宋时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雨水和桂花的气息。
宋时渝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看着他。“那民国的人谈恋爱都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现在可以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