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喜欢你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已经形同虚设,老师点完名就放了羊,愿意回教室自习的回去,愿意活动的自己去器材室拿球。

林知时选了篮球。

他已经连续刷了三天的理综卷子,脑子里全是受力分析和化学方程式,再不动一动,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生锈了。

周哲拉了几个男生打半场,三对三。

林知时运球过了半场,刚抬手要传,余光瞥见场边跑过来一个人——扎着马尾,手里攥着一瓶运动饮料,站在篮球场边上看他。

是上周在自行车棚拦住他的那个高二学妹。

学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衬得整个人白得发光。

她站在场边的香樟树下面,饮料瓶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指节都捏红了,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把,她才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缩回去了。

周哲眼尖,立刻吹了声口哨:“林知时!你的桃花又来了!”

林知时运球的手一顿,球差点脱手。

他把球传出去,转身朝场边看了一眼,心想今天这一劫大概是躲不过去了。

上周收了人家的信一直没回复,抽屉里放着那封粉色的信封,他拆都没拆——不是不想处理,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直接说“不喜欢”好像太伤人,说“谢谢你的喜欢”又好像在吊着人家,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当面说清楚。

他把球扔给周哲,擦了把汗,朝学妹走过去。

学妹看见他走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把运动饮料往林知时手里一塞,鼓起勇气大声说:“学长!我喜欢你!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声音大得半个篮球场都听见了。

场上的男生们顿时起哄,周哲把篮球夹在腋下带头鼓掌,几个高二的学弟趴在围栏上吹口哨。

林知时站在场边,手里被塞了一瓶冰凉的饮料,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有点尴尬,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了但每一次都不太会应付。

他吸了口气,准备开口拒绝。

他没注意到,香樟树正对着教学楼的走廊。

三楼,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陆憬言手里抱着刚从办公室搬回来的物理竞赛资料,半摞卷子搁在走廊栏杆上,压得他袖口微微往下坠。

他本来只是路过,然后就看到了篮球场边那一幕——鹅黄色的卫衣、粉色的运动饮料、周围起哄的人群,他的同桌正朝一个女生走去。

陆憬言停了下来。

他把卷子从栏杆上拿下来,站直了身体。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卷子的边角被他的拇指摁得变了形。

厚厚的铜版纸被捏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折痕,他好像没发觉。

他只看了五秒。

然后转身,抱着那摞卷子走了。

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

篮球场上,林知时把饮料还给了学妹。

他没有收,也没有拆那封信。

他想了很久,最后很认真地朝学妹鞠了个躬:“谢谢你喜欢我的这份心意,但是我现在高三了,只想好好学习,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一定可以遇到更好的人。”学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落,但也没有太难过,只是接过饮料,说了句“学长加油”就转身跑开了。

她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尾甩了一下,消失在香樟树后面。

周哲在后面起哄:“知时!你这也太绝情了吧!”

“闭嘴。”林知时转着球走回场内。

他觉得自己处理得还行——没有伤人,也没有留余地。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替他受伤。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林知时第三遍核对完物理公式,正准备借陆憬言的红笔批注,却发现身旁的人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不是“话变少了”,是压根没有说过一个字。

整整四十五分钟,他一次都没有往左边转过来,眼睛盯着面前的书,笔在纸上写个不停。

但林知时发现了。

他写的是英语词汇手册上一道去年就做过的完形填空,翻来覆去在同一页上走了四五遍。

他在想别的事。

“你怎么了。”林知时压低声音问他。

“没怎么。”

“你晚自习就没抬头过。”

“做题。”

“你做的那个是去年的完形填空。”

陆憬言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没有说话。

林知时侧过身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从体育课之后就不对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

“我说了没事。”陆憬言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从没出现过的东西——不是冷漠,是克制。

像是有什么情绪被用力按着,按得指节都发白了,但不小心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边角。

林知时愣住了。

陆憬言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从来没有。

心里的问号越画越大,他没有再问,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憬言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走得很快,校服下摆带起一阵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知时一眼。

只一眼,时间很短,但林知时被他眼睛里的情绪震住了——那里面有极其晦暗的、他在极力压抑的委屈。

“跟上我。”

林知时跟着他出了教室。

上楼梯,再上楼梯,推开那扇已经松了锁的铁门。

陆憬言率先跨上水泥地面,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天台上空无一人,月光照着满地枯叶和堆积的旧课桌椅。

操场上的路灯在下方连成一条光带,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

“什么事——喂!”

他话没说完,后背就撞上了天台的墙。

不疼,因为一只手垫在了他后脑勺和墙之间。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腹有写字磨出的薄茧。

力道很大,把他牢牢按在了墙壁上,肩膀也被他的另一只手按着,整个人被困在他的手臂之间,动弹不得。

陆憬言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护着他后脑勺,身体压得很近,近到林知时能闻到他校服领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是被逼退到墙角的,但陆憬言身上那种一贯冷淡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被搅碎了。

他看着林知时的眼睛里没有从容,喉结急促地滚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在篮球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说话变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拽出来的,“那个高二的女生跟你表白。”

林知时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没——”

“听我说完。”陆憬言打断他,呼吸扫过他的鼻梁,“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你收她的信,你没扔,放在抽屉里。我每天看着那个信封。今天又看到她在篮球场给你送水,我受不了了。”

他停顿了很久。

手臂上的青筋浮起来,掌心下的肩膀也在轻微发抖。

然后他把额头抵在了墙上,就抵在林知时耳朵旁边的砖面上。

“林知时,我受不了任何人靠近你。”声音低沉又急,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我试着忍了,我每天都在忍。但今天看到篮球场上那个女生,我想把你从篮球场直接拽走。”

他抬起头。

星空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整个城市的灯火都收在栏杆外面。

但那双看着林知时的眼睛里不知道是被灯光还是被纯粹的情绪浸得发烫。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把堵在嘴里的话全部清空以后好好说出这句话。

“我喜欢你。”

林知时睁圆了眼睛看着他。

风停了又起。

青年低下头,喉结分明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却没有底气。

“我不喜欢女生,我喜欢男的,喜欢你这一个。”他看着林知时,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目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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