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桐城的秋天短得像猫打了个哈欠,银杏叶还没落完,冷空气就来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到个位数,宿舍楼的暖气片终于正式通了水,咕噜咕噜响了一整夜。

星期五把自己的猫窝从书桌底下拖到了暖气片旁边,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动窝。

陆憬言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林知时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暖气片的噪音,也不是因为期末考试周快到了,而是因为三天前在烤肉店电视上闪过的那条新闻,那张照片,那张脸。

这几天陆憬言的作息和平时一模一样——早上七点起来给林知时买酱肉包子,上午上课做笔记,下午去实验室,晚上在宿舍看书。

但从烤肉店回来那晚起,他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熄灯前在走廊里多站十分钟。

林知时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望着宿舍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他没戴围巾,耳朵冻得发红,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第二天晚上他还在那儿。

第三天也是。

今晚依然在。

林知时没去问他站那干什么,只是每次都在他回来之前把被窝暖好,把他桌上的水杯换成保温的。

他们在一起三年,他早就学会了分辨陆憬言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在旁边。

现在是前者——但只是暂时的。

他能感觉到陆憬言心里有东西在慢慢堆积,像云层里的水滴,还没凝成雨,但迟早要落下来。

第四天晚上,雨终于落下来了。

林知时正在书桌前剪星期五的指甲。

星期五最近指甲长了,挠沙发的时候把布料勾出好几道线。

他掰着猫的肉垫,小心翼翼地避开血线,星期五不耐烦地甩尾巴抽他的手背。

陆憬言推门进来,带进一阵走廊里的冷风。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换拖鞋,而是站在门口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林知时面前。

纸是电视台的信纸,抬头印着“桐城电视台新闻部”,后面跟着几行手写的字。

字迹很陌生,是成年女性的字体,圆润流畅。

“林知时,你把信递到了电视台,新闻里的寻人启事是在咱们去烤肉店前就播过的。”陆憬言的声音很稳,和他高二在天台上告白前说那些很重的话时一样,脸上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泛着白——不是冬天冻的那种白,是用力按在桌面上的那种白。

林知时放下猫指甲剪,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确实是电视台的回信,大意是上周播出的寻人启事经核实确有此事,寻人者是临市一位姓沈的女士,寻找她多年前因家庭原因失联的儿子,如有线索请联系桐城电视台新闻部。

信末附了一个座机号码。

“猜到你可能会需要,”林知时把纸放回桌上,轻轻握住了陆憬言按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但不想替你做决定。”

陆憬言低下头看着林知时的手指。

这几年他拿过笔、刷过题、在奶茶店打工时搬过九箱柠檬、在太平间替他爸签过最后一份表格。

此刻它们温暖而坚定地覆在自己手上。

“我该不该找她。”陆憬言的声音忽然垮了一角,不是那种情绪失控的崩塌,而是一个一直绷得很紧的东西被碰了一下弹出了细微的嗡鸣。

林知时没有说“该”也没有说“不该”。

他只是站起来把椅子让给陆憬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和高中时陆憬言塞进他笔袋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放在他手边。

“当年你在巷子里把创可贴递给我的时候,也没有问我需不需要,你就放在那儿,让我自己选,现在我也放在这儿,你要不要联系她,你自己选。选完不管怎样,我都在。”

陆憬言低头看着那包创可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光秃秃的梧桐枝吹得轻轻晃动,星期五从暖气片边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陆憬言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它背上的毛。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十四年,她从来没出现过。我爸打我的时候她不在,我高考的时候她不在,现在我上大学了,她忽然上了电视找我。我不确定我想不想见她,但我又怕——怕万一她真的很需要见我。”

林知时没有插话,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窗外的走廊上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门缝下的光影一闪而逝。

“不是恨。”陆憬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不知道该怎么不恨。”

“那就先不去定义她,”林知时说,“也不去定义自己,你不用逼自己做出原谅的样子,也不需要强迫自己恨她。你就把她当成一个线索,一道还没有算完的题——能不能解不重要,但你有权知道题目原本长什么样。”

陆憬言抬起头来看他。

灯光下林知时的眼睛还是和三年一样,像高一那年他们在雨里救猫的那个下午——从来不是给他答案的人,但他总能把公式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演算。

“明天上午三四节没有课,”他拿起手机,把电视台回信上的那个座机号码输了进去,放在桌面上,“我陪你打。”星期五从陆憬言膝盖上跳下来,踩在手机屏幕上,肉垫精准地踩到了拨打键。

电话嘟了两声,林知时眼疾手快地替陆憬言按了挂断,抱起猫塞进他怀里。

“星期五打的,不算。”他说,转身去关宿舍的灯。

开关啪的一声,宿舍陷入黑暗,只有暖气片咕噜噜的响声和窗外远处图书馆闭馆的铃声。

陆憬言坐在黑暗里抱着猫,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包未拆封的创可贴在他手心被暖得微微发烫。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鸣声渐渐停了,他听着林知时爬上床翻身的动静,把猫轻轻放回猫窝,替他把垂在床沿的被子边掖好,然后拿起那包创可贴放进口袋里。

不管明天会拨通什么样的号码,都会有人陪他去解开这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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